杜家珍上了車，王小紅跟在後面。車廂裡很寬敞，坐著舒服。杜家珍把編織袋塞進座位底下的大筐子裡，又把小籃子放在行李架上，整整齊齊的。王小紅把書包放在腿上，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車上人不多。有幾個去廊坊辦事的，有幾個去探親的。一個老太太坐在前排，懷裡抱著一個小包袱，包袱皮是藍花的，邊角磨白了。她笑呵呵的，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這車真好。不要錢，還舒服。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坐不要錢的車。”
旁邊一個大爺說：“可不是。沐市長給修的。咱們廊坊人沾了保定人的光。以前去保定，擠火車，顛得骨頭疼。現在坐這個，又穩又快，還不花錢。”
另一個說：“聽說沐市長還要給咱們修路呢。從廊坊到保定，一路都是太陽能路燈，晚上亮堂堂的。以後晚上出門也不怕了。”
車開了。很穩，沒有聲音。
杜家珍看著窗外，田野一掠而過，綠油油的。冬小麥剛冒出嫩芽，像一層薄薄的地毯。遠處有幾個村子，炊煙裊裊。她心裡忽然很激動。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這條路上走過。那時候是土路，坑坑窪窪的，下雨天走不了人。每次回姥姥家，她媽都揹著她，深一腳淺一腳，累得氣喘吁吁，鞋上全是泥。現在，她坐免費公交車回去。
車到了廊坊，在村口停了。站牌很醒目，藍底白字，老遠就能看見。杜家珍下了車，站在那條新修的路上，看著遠處那個熟悉的村莊。房子還是那些房子，灰磚灰瓦，有的牆皮掉了，露出裡頭的草泥。可路是新修的，又寬又平，一首通到村口。她站在那裡，眼眶紅了。風從北邊吹過來，冷颼颼的，可她心裡熱乎乎的。
王小紅拉著她的手。“媽，走吧。”
她們沿著村路往裡走。石板路，一塊一塊的，年久失修，有的翹起來了，有的碎了。兩邊的牆根堆著柴火和雜物，破筐子，爛木頭，舊腳踏車。杜家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看清楚。她怕認錯了門。七八年沒回來，村裡的變化不小。有的人家蓋了新房，有的人家搬走了，有的人家牆頭上長滿了草。
走了幾分鐘，到了一扇木門前。木門是舊的，漆掉光了，露出木頭的本色。門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紅紙發白，字跡模糊。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院子。
杜家珍站在那裡，手在抖。她抬起手，手指在門板上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敲了幾下。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全是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頭磨破了。她眯著眼睛看了看，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家珍？是你嗎？”
杜家珍的眼淚也下來了，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滾。“媽，是我。”
老太太一把抱住她，把她摟在懷裡，哭得渾身發抖。“你可算回來了。七八年了，你都不回來看看我。我以為你不要我了。你爸天天唸叨你，唸叨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老太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杜家珍也哭了，“媽，不是不想回。是沒錢。路費太貴了。我也想你，天天想。”她哭得說不出話了，只是抱著老太太，使勁地抱。
老太太哭得更兇了。“現在有錢了？”她鬆開杜家珍，上下打量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
杜家珍擦了擦眼淚，“現在有免費的公交車了。從楊莊鄉到廊坊，不要錢。路也修好了，又平又寬。”
老太太愣了一下。“還有這好事？天上掉餡餅了？這年頭還有不要錢的車？”
杜家珍點點頭。“有。沐市長給修的。保定市的沐市長，好人，大好人。還給修了路，裝了路燈，建了大棚。我們現在種大棚菜，掙錢了。”
屋裡走出一個老頭，駝著背，拄著柺杖。他眯著眼睛看了看，聲音有點抖。“是家珍？”他的眼睛渾濁，看見女兒的一瞬間，忽然亮了。
杜家珍走過去，扶住他。“爸，是我。”
老頭的眼淚也下來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媽天天唸叨你，唸叨得我煩死了。”他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卻很燦爛。
杜家珍把編織袋拎進屋，開啟來。臘肉、雞蛋、荷蘭豆、紫背天葵，一樣一樣拿出來，擺了一桌子。臘肉是整條的，油汪汪的，用草繩捆著。雞蛋是白殼的，一個個圓滾滾的。荷蘭豆碼得整整齊齊，用稻草扎著。紫背天葵裝在塑膠袋裡，葉片上還帶著水珠。
老太太看著那些東西，眼睛都首了。“家珍，你這是發財了？這麼多好東西，得花多少錢？”
杜家珍笑了。“沒發財。日子好過了。種大棚菜掙錢了，一茬就能賣好幾十塊。這些東西不花什麼錢，都是自家種的、自家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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