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勞動節到了。李志國放假,張雨玲放假,李大麗也放假。三天假,不長不短。沐春風想了想,說去白石山玩。
白石山在保定西邊,淶源縣境內,開車要兩個多小時。山很高,一千多米,有玻璃棧道,有云海,有奇石,有怪松。李大麗問:“老師,玻璃棧道是什麼?”沐春風說:“就是用玻璃鋪的橋,腳下是萬丈深淵。”
李大麗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那不怕掉下去嗎?”沐春風說:“不怕。結實著呢。能站好幾十個人。”李大麗說:“我敢走。我不怕。”
張雨玲在旁邊聽著,臉都白了。“春風,我不敢走。我恐高。”沐春風說:“沒事,有護欄。您扶著欄杆走,不往下看就行。”張雨玲還是搖頭。李志國說:“走不動就在山下等著。”張雨玲瞪了他一眼,“就你能。”李志國笑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沐春風就起來了。她換了一身運動服,深藍色的,寬鬆的,腳上是一雙登山鞋,新買的,早上試了一下,有點緊,走了幾步又鬆了。她揹著一個雙肩包,軍綠色的,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兩壺水,一壺白開水,一壺綠豆湯;裝著乾糧,饅頭、餅乾、麵包、火腿腸;裝著水果,蘋果、橘子、香蕉;還裝著急救包,創可貼、碘伏、紗布、風油精。她檢查了一遍,拉好拉鍊,出了門。
張雨玲己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一件花襯衫,碎花的,藍底白花,領口繫著一條絲巾,紅色的。腳上是一雙白球鞋,新買的,昨天擦了兩遍,鞋帶系得緊緊的。手裡拎著一個布兜子,裡面裝著瓜子花生,還有幾塊糖。李志國穿著一件灰色夾克,拉鍊拉到領口,腳上是一雙黑色運動鞋,也是新買的。他站在旁邊,抽著煙,煙霧在晨光裡散開。李大麗穿著那件粉紅色的確良裙子,外頭套了一件小外套,白色的,釦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紮成兩條辮子,繫著紅頭繩,辮梢別了兩個蝴蝶結,粉色的。她蹦蹦跳跳的,一刻不停,嘴裡嘟囔著:“去爬山了!去爬山了!”
車開了。達西開著那輛黑色太陽能轎車,安靜無聲,像在水面上滑。窗外的風景慢慢往後退,樓房,工廠,田野,村莊。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東邊的天際泛著魚肚白,幾顆星星還亮著。李大麗趴在車窗上,看著那些飛掠而過的樹,嘴裡數著。“一棵,兩棵,三棵……”數到二十幾棵就亂了,她不氣餒,從頭再數。張雨玲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有點暈車。李志國看著窗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煙霧從窗戶縫裡飄出去,在風裡散開。沐春風攬著李大麗,看著窗外的山。山越來越多,越來越高。一開始是小山包,圓乎乎的,長著雜草和灌木。後來是石頭山,灰白色的,峭壁陡立,奇形怪狀。有的像駱駝,駝峰高聳;有的像老人,彎腰駝背;有的像蘑菇,傘蓋巨大。
車進了淶源縣,路變窄了,變顛了。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石子路,石子路變成了土路。車顛得厲害,李大麗在座椅上彈來彈去,笑得咯咯響。張雨玲皺著眉頭,手抓著扶手,指節發白。李志國掐滅了煙,看著窗外。沐春風說:“快了。馬上就到了。”
白石山到了。停車場很大,可己經停了不少車,有轎車,有面包車,有客車,有拖拉機。沐春風買了門票,一張五塊,西個人二十塊。李大麗說:“真貴。夠買兩斤肉了。”沐春風笑了。“不貴。山好看。你爬上去就知道了。”李大麗點點頭。
他們坐纜車上山。纜車是小的,能坐六個人,鐵皮外殼,刷著綠漆,窗戶上貼著“限乘六人”的標籤。李大麗第一次坐纜車,緊張得抓住沐春風的手,手心全是汗。纜車晃晃悠悠地往上走,越來越高。山下的房子越來越小,像火柴盒;樹越來越小,像牙籤;路越來越小,像細線。李大麗往下看了一眼,嚇得閉上了眼睛,臉埋在沐春風的胳膊裡。張雨玲也害怕,抓著李志國的手不放,指甲掐進他的皮肉裡。李志國忍著疼,不說話,可他的手指攥得很緊。沐春風說:“別往下看。看遠處。”李大麗睜開眼睛,看遠處。遠處的山連綿起伏,層層疊疊,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山尖上還有殘雪,白白的,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看呆了。“老師,好漂亮。像畫上的。”沐春風說:“嗯,漂亮。比畫上的還漂亮。”
下了纜車,他們開始爬山。山很高,臺階很多,一級一級的,望不到頭。石階是石頭鑿的,粗糙不平,有的地方還長著青苔。李大麗跑在最前面,一點都不累,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張雨玲走得慢,喘著氣,額頭冒汗。“春風,你慢點,等等我。”沐春風停下來,扶著張雨玲。“張師傅,快到了。前面就是玻璃棧道。”張雨玲搖搖頭。“我不走玻璃棧道。我在這等你們。”沐春風說:“沒事的。我扶著您。您不往下看就行。”張雨玲還是搖頭。“不行。我腿軟。你們去吧,我在這歇會兒。”沐春風只好讓她在涼亭裡等著,自己帶著李志國和李大麗繼續往上走。
玻璃棧道懸在懸崖邊上,寬一米多,長一百多米。玻璃是透明的,厚厚的一層,能看見下面的樹和石頭。李大麗站在棧道入口,往下看了一眼,腿有點軟。她抓著沐春風的手,手心全是汗。“老師,我有點怕。”沐春風說:“別怕。我牽著你。這玻璃可結實了,能站好幾噸重的東西,比坦克還結實。”她們一步一步往前走。李大麗先邁出一隻腳,踩在玻璃上,試探了一下,又縮回去。沐春風說:“沒事的。跟我來。”她又邁出去,這回踩實了,沒縮回去。走了幾步,她膽子大了,不害怕了。“老師,我能看見下面!”沐春風說:“嗯,能看見。”李大麗蹲下來,雙手撐著玻璃,趴著往下看。“老師,那棵樹好小。”沐春風說:“因為它在下面,離得遠。”
李大麗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到中間,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飛,辮子飄起來,蝴蝶結一抖一抖的。她張開雙臂,迎著風,笑了。“老師,我像不像鳥?”沐春風說:“像。像小鳥。像剛學會飛的小鳥。”李大麗高興了。“我要飛!”她跑起來,在玻璃棧道上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衝沐春風笑。沐春風說:“慢點跑,別摔著。”李大麗不聽,又跑了幾步,跑到棧道盡頭,站在欄杆邊,衝著山谷大喊:“啊——!”回聲在山谷裡迴盪,一波一波的,像波浪一樣。沐春風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往下看。下面是萬丈深淵,雲霧繚繞,看不清底。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松針的清香。她也喊了一聲:“啊——!”回聲傳回來,遠遠的,像遠山的呼喚。李大麗扭頭看她,笑了。“老師,你也喊了。”沐春風笑了。“嗯。喊了。”
從玻璃棧道回來,沐春風去找張雨玲。張雨玲坐在涼亭裡,正在喝綠豆湯。看見她們回來,張雨玲站起來。“怎麼樣?嚇人不?”李大麗說:“不嚇人。可好玩了。姥姥,您應該去看看。”張雨玲搖搖頭。“我可不敢。”李大麗說:“姥姥膽小鬼。”張雨玲笑罵她。“你才膽小鬼。”
他們繼續往上爬。白石山最出名的是奇石。走一段路,就有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旁邊立著牌子,寫著名字和介紹。有一塊石頭叫“姜太公釣魚”,遠遠看去,像一個人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魚竿,魚竿彎彎的,像是釣到了大魚。李大麗歪著頭看了半天。“老師,不像。姜太公哪有那麼胖?”
沐春風笑了。“可能他釣了很多魚,都吃了,就胖了。”李大麗也笑了。有一塊叫“八戒娶親”,像豬八戒揹著媳婦,憨態可掬。豬八戒的耳朵大大的,嘴巴翹著,媳婦蒙著蓋頭,趴在他背上。李大麗說:“這個像。八戒的耳朵真大。”沐春風說:“嗯,大。像扇子。”有一塊叫“海豚出水”,像一隻海豚從水裡躍出來,光滑滑的,在陽光下泛著光。李大麗摸了摸那塊石頭,滑溜溜的,涼絲絲的。“老師,它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沐春風說:“風吹的,雨打的,水衝的。千百年了,就變成這樣了。”李大麗點點頭。“石頭也會變。”沐春風說:“嗯,石頭也會變。世間萬物都在變。”
中午,他們在山上的餐廳吃飯。餐廳不大,可收拾得很乾淨。竹桌竹椅,刷著清漆,亮堂堂的。牆上掛著蓑衣和斗笠,還有一串紅辣椒,看著很農家。菜是當地特色,燉柴雞,炒野菜,貼餅子,棒子麵粥。柴雞是山上散養的,燉在鐵鍋裡,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飄得滿屋都是。雞肉燉得爛爛的,筷子一夾就散,湯是金黃色的,上面浮著一層油。李大麗啃了一個雞腿,滿嘴油,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炒野菜是山上採的,蕨菜,嫩嫩的,綠綠的,用蒜蓉炒的,清香撲鼻。張雨玲吃了一筷子,又夾了一筷子。“這個好吃。比咱家的菜新鮮。”沐春風說:“山上的野菜,不打藥,不施肥,純天然的。”貼餅子是玉米麵的,金黃金黃的,一面焦脆,一面軟和。沐春風撕了一塊,遞給李大麗。“嚐嚐。”
李大麗接過來,咬了一口。“好吃。比姥姥做的好吃。”張雨玲瞪她。“你姥姥做的不好吃?”李大麗吐了吐舌頭。“好吃。都好吃。”沐春風笑了。棒子麵粥熬得稠稠的,金黃色的,喝一口,暖到胃裡。李志國喝了兩碗,額頭冒了汗。“這粥,跟咱家熬的不一樣。”沐春風說:“加了鹼,熬的時間長,才稠。”李志國點點頭。
吃完飯,他們繼續往上爬。走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山頂。山頂有一個觀景臺,木頭的,很大,能站幾十個人。站在觀景臺上往下看,群山連綿,雲霧繚繞,像一片白色的海。遠處的山峰在雲海裡露出尖尖的頂,像島嶼。陽光照在雲海上,泛著金色的光。李大麗趴在欄杆上,看著那些雲。“老師,雲在腳下。”沐春風說:“嗯,在腳下。”李大麗說:“我想摸摸。”沐春風說:“摸不到。它在下面。”李大麗伸手去夠,夠不著。她踮起腳尖,還是夠不著。她笑了。
張雨玲站在觀景臺上,看著那些雲,心裡忽然很感慨。她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看見這麼高的山,第一次看見這麼白的雲。她拉著李志國的手。“老李,你說,這山有多高?”李志國說:“一千多米。”張雨玲說:“咱們這輩子,還能爬這麼高的山,值了。”李志國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下山的時候,天快黑了。夕陽西下,山被染成了金色。遠處的雲海翻湧著,像波浪一樣,一波一波的。李大麗靠在沐春風身上,有點困了,眼皮打架。沐春風攬著她,慢慢往山下走。張雨玲走在前面,拉著李志國的手。他們走得很慢,像散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石階上,像三棵樹。沐春風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忽然很安靜。她想起姥姥,想起那些年,姥姥也是這樣拉著她,慢慢走。現在,她拉著媽媽。她笑了。
回到停車場,天己經黑了。達西坐在車裡等著,看見他們回來,下了車,開啟車門。李大麗上了車,倒在座椅上就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口水流出來。張雨玲也累了,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李志國抽著煙,看著窗外的山,山黑黢黢的,只有輪廓。
沐春風坐在前排,看著窗外的夜色。路燈亮著,一盞一盞,在夜色裡連成一條銀白色的線,像一串珍珠。她想起五一小學的實驗樓,想起那個小花園,想起杜校長的笑臉。她想起姥姥做的小餛飩,想起姥爺的腳踏車,想起媽媽爬旗杆的樣子。她想起剛來的時候,一個人,站在那個廢棄的小花園裡。
車開了。達西的車開得很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沐春風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今天累了,可是很開心。她想起白石山的雲海,想起玻璃棧道上的風,想起李大麗在山頂喊的那一聲“啊——”。她想起張雨玲說的那句話,“咱們這輩子,還能爬這麼高的山,值了。”她想起李志國握緊張雨玲的手。她笑了。笑著笑著,她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