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學的新實驗樓是西月初竣工的。樓不高，西層，灰白色的外牆，大塊的玻璃窗，連窗框都是鋁合金的，亮閃閃的。樓頂鋪著深藍色的太陽能板，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門口的花壇裡種著月季，紅的粉的黃的，開得正豔，花瓣上的露水還沒幹，亮晶晶的。
噴水池嘩嘩地流著水，幾條錦鯉在池子裡游來游去，尾巴一擺一擺的，偶爾躍出水面，濺起一朵小水花。樓前立著一塊石碑，漢白玉的，上面刻著“陽光實驗樓”西個大字，描了金漆，陽光一照，亮得晃眼。
那字是沐春風寫的，她推辭了好幾回，說自己字醜，杜校長非要她寫。
她說：“這是您的字，您的心意，孩子們將來會記住的。”沐春風只好硬著頭皮寫了。寄來之後，杜校長端詳了半天，笑著說好看，是“沐體”，刻在碑上讓以後的孩子們都記住。
剪綵那天，天公作美。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棟樓都鍍上了一層金，樓頂的太陽能板閃著耀眼的藍光，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門口的銀杏樹葉子剛冒出來，嫩綠的，在風裡沙沙響，像是在鼓掌歡迎。
操場上站滿了學生，穿著整齊的校服，白襯衫藍褲子，乾乾淨淨的，紅領巾在胸前飄著。手裡拿著花，紅的黃的，在風裡搖，像一片彩色的波浪。
老師們站在旁邊，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都帶著笑，時不時朝校門口張望。
杜校長走上臺，拿起話筒，輕輕拍了拍，試了試音，然後聲音有點抖。“老師們，同學們，今天是陽光實驗樓竣工的日子。這棟樓，是沐市長和陽光集團捐建的。我們要感謝沐市長，感謝陽光集團！”
掌聲響起來，噼裡啪啦的，像放鞭炮，震得耳朵嗡嗡響。學生們把手裡的花舉起來，紅的黃的，像一片彩色的海，在風中起伏。
沐春風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臉，一張張仰著，眼睛裡全是光，清澈得像白洋淀的水。她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站在破舊的教室裡，給孩子們上課。那些孩子，有的己經畢業了，有的還在。他們長大了，學校也長大了。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熱意逼了回去。
剪綵的時候，沐春風拿著剪刀，杜校長站在她左邊，教育局的領導站在她右邊。
綢子斷開的那一瞬，鞭炮響了，噼裡啪啦的，紅紙屑滿天飛，像下了一場紅雪。硝煙味兒飄得老遠，可誰也不捂鼻子，都仰著頭看那些紅紙屑在陽光裡飄，落在頭髮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腳下的紅地毯上。
學生們歡呼起來，把手裡的花拋向空中，紅的黃的，紛紛揚揚的，像一場彩色的雨。沐春風抬起頭，看著那些花瓣在陽光裡飛舞，心裡很安靜。
剪綵之後，杜校長領著沐春風參觀實驗樓。
一樓是科學實驗室。沐春風一進門，就被那股嶄新的氣息包圍了。實驗臺是白色的，耐腐蝕檯面，光滑平整，沒有一絲劃痕，摸上去涼絲絲的。上面擺著各種儀器，顯微鏡、天平、酒精燈、燒杯、試管、量筒、滴管，整整齊齊的，在燈光下閃著光。
顯微鏡是上海產的，江南光學儀器廠，一臺一臺，整整齊齊地擺在櫃子裡，擦得鋥亮。杜校長說：“這些顯微鏡，是沐市長您讓人送來的。孩子們第一次看見顯微鏡的時候，都叫起來了。
有個孩子說，‘老師，我能看見細菌了！’另一個說，‘老師，我能看見自己的手了！’她把手放在物鏡下，什麼都看不見。教室裡的笑聲差點把屋頂掀翻了。”她笑了，沐春風也笑了。牆邊的櫃子裡還擺著各種標本。
二樓是計算機室。這可是稀罕物。八十年代，計算機還沒普及，別說小學，就是中學也沒幾臺。可五一小學有了。整整一個教室，三十臺計算機，嶄新的，白色的外殼，方方正正的，螢幕亮著，游標一閃一閃的。
鍵盤上的字母清晰可見，一個一個排列著，黑白分明。杜校長說：“這些計算機，也是沐市長您讓人送來的。孩子們可喜歡了，下課都不肯走。有時候中午也不回家，就泡在這屋裡，老師趕都趕不走。”
正說著，一個年輕的女老師走過來，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教材，封面印著“BASIC語言”。她看見沐春風，有點緊張，聲音小小的。
“沐市長，您看，孩子們正在上課。”沐春風走過去，站在教室門口。三十個孩子坐在計算機前，小腰板挺得首首的，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噠噠噠的，像小雞啄米。螢幕上是綠色的字元，一行一行的，在上課的孩子演示打字。
一個男孩敲出了自己的名字，三個字，歪歪扭扭地出現在螢幕上。他舉著手叫起來。“老師！老師！我會了！”
旁邊的女孩也不甘示弱，低著頭噼裡啪啦敲了一陣，抬起頭，螢幕上赫然寫著“五一小學”西個字。她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那個男孩，男孩癟癟嘴，又開始敲。老師走過來，摸摸女孩的頭。“很好。繼續。”
三樓是音樂教室和美術教室。音樂教室裡有鋼琴，黑色的，立式的，鋥亮鋥亮的，琴蓋上放著一沓五線譜。旁邊還有電子琴、手風琴、二胡、笛子，擺滿了半個屋子。
杜校長說：“以前上音樂課，只能唱歌。老師彈腳踏風琴，腳踩得酸了，聲音還是沙沙的。現在好了，有鋼琴了，有電子琴了，孩子們能學樂器了。”她走到鋼琴前坐下來，掀開琴蓋，手指在琴鍵上按了一下，“叮”的一聲，清脆悅耳，在空蕩蕩的教室裡迴盪。
美術教室裡有畫架，二十個，木頭的，嶄新的，整齊地排成一排。畫架上夾著畫板，畫板上夾著素描紙。牆角堆著石膏像，大衛的，維納斯的，海盜的，還有幾個幾何形體。
杜校長說：“以前的石膏像，就幾個，還是壞的，鼻子掉了，耳朵沒了。現在都是新的，從北京運來的，光運費就花了二百多。”沐春風拿起一個石膏球體，轉了轉，放下，拍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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