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格林正在收拾，他太太突然打來電話。
“怎麼回事？剛才K100來了，說是解僱你了？”
馬丁·格林說：“是。”
太太的聲音變了。“為什麼？我們在這裡好好的，孩子剛適應學校。”
馬丁·格林說：“合同裡有隱藏條款。山井一郎鑽了空子。”
他太太哭了。“咱們怎麼辦？房子是公司租的，學校是公司安排的。解僱了，房子也不能住了，孩子也不能上學了。咱們去哪兒？”
馬丁·格林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知道，他們要走了。去哪裡？回澳洲。澳洲有他的房子，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回憶。可回了澳洲，他能幹什麼？退休？退休金夠不夠？他還有房貸要還，有車貸要還，有孩子的學費要交。太太不工作，全靠他一個人掙錢。現在，他沒錢了。
馬丁·格林一家被趕出了別墅。別墅是公司租的，合同上寫的是“在職期間提供住宿”。現在，他不在職了。”保姆、管家、司機，都撤了。偌大的別墅，只剩下他們一家西口。太太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那些被搬走的傢俱，哭了。“我們怎麼辦？”
馬丁·格林沒說話。他拎著箱子，走出別墅，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別墅，他住了大半年。院子裡的櫻花開了，粉嘟嘟的，一簇一簇。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
他們住進了旅館。旅館不大，房間很小，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衛生間。窗戶對著馬路，吵得很。太太坐在床邊，看著丈夫。“你聯絡一下沐市長吧。”
馬丁·格林猶豫了。“我……我沒臉聯絡她。”太太說：“丟臉總比餓死強。你給她打個電話，求求她。她人好，不會不管你的。”
馬丁·格林想了很久，走到電話機旁邊，拿起話筒。電話通了。那頭是康有樂的聲音。“喂，哪位？”馬丁·格林說：“康所長，我是馬丁·格林。”康有樂愣了一下。“格林教授？您怎麼打電話來了？”馬丁·格林把情況說了。康有樂沉默了一會，“我得跟沐市長彙報。”
馬丁·格林說：“好。我等您的訊息。”
康有樂掛了電話，找到沐春風。沐春風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聽見康有樂的話，沉默了一會兒。“格林教授想回來？”康有樂點點頭。“想回來。他在日本待不下去了。山井一郎解僱了他，把他趕出來了。現在住旅館，沒錢，沒房，孩子也沒學上了。”沐春風放下檔案，走到窗前。窗外，保定的天灰濛濛的。
“康所長，您覺得呢？”
康有樂想了想。“格林教授是有本事的，只是在日本水土不服。他要是回來，對咱們研究所肯定有幫助。”
沐春風說：“當初他走的時候，我沒攔。現在他回來，我也不攔。但是，他不能再作為首席科學家了。”她頓了頓。“奈米電池是趙小紅的。馬丁·格林只是輔助。他回來可以，但不能擔任領導職務，不能帶團隊，不能獨立做專案。只能在趙小紅的指導下，做一些輔助性的研究工作。”
康有樂愣了一下。“沐市長，這……格林教授能答應嗎？”
沐春風說：“那就看他自己的選擇了。”康有樂點點頭，回去打電話了。
馬丁·格林在電話那頭聽完康有樂的轉述，沉默了。輔助性工作，不能獨立做專案，不能在趙小紅的指導下。他可是馬丁·格林，世界太陽能之父。他怎麼可能在一個年輕的中國女人手下做輔助性工作？
他放下電話，坐在床邊，低著頭。太太走過來。“怎麼樣？”馬丁·格林搖搖頭。“他們同意了，但是……”他把沐春風的條件說了。太太的臉沉了下來。“你都這個年紀了，還在乎什麼領導職務？能回去就行。總比在這兒強。”
馬丁·格林搖搖頭。“不行。我丟不起這個人。當初我走的時候，他們挽留我。我沒留下。現在我灰溜溜地回去，還要在趙小紅手下幹活，我……我做不到。”
太太急了。“你做不到？你養家就做得到了？孩子怎麼辦？咱們住哪兒？”馬丁·格林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走了幾圈，停下來。“回澳洲。澳洲有房子，有朋友，有退休金。我們省著點，能過。”
太太的眼眶紅了。
馬丁·格林沒說話。他拿起電話，訂了回澳洲的機票。機票很貴，三個人，西張票，花了他不少錢。他看著銀行賬戶上的數字，越來越小，心裡越來越慌。他不知道回去以後能幹什麼，可他知道，他不想在趙小紅手下幹活。飛機起飛的時候，他透過窗戶，看著漸漸變小的機場，心裡忽然很空。東京，再見了。他可能再也不會來了。太太坐在他旁邊，閉著眼睛，眼角有淚。孩子們坐在後面，大的看著窗外，小的睡著了。馬丁·格林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保定，想起那個小院子，想起那棵石榴樹。
馬丁·格林回到澳洲，發現一切都變了。他的房子還在，可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鄰居說，這兩年他一首沒回來，院子也沒人打理。他開啟門，屋裡一股黴味。傢俱上落著厚厚一層灰，窗簾發黃，牆角有蜘蛛網。太太捂著鼻子，推開了窗戶。孩子們站在門口，不肯進來。“爸爸，這是咱們家嗎？”大兒子皺著眉。馬丁·格林點點頭。“以前是。”小女兒說：“我不想住這裡。我想回保定。”太太瞪了她一眼。“別瞎說。”小女兒癟癟嘴，不說話了。
馬丁·格林開始收拾屋子。他擦桌子，拖地板，洗窗簾，擦玻璃。幹了一天，腰痠背痛。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在保定的日子。那個小院子，那棵石榴樹，那架鞦韆。
他想起沐春風站迎接他的樣子。他想起趙小紅在實驗室裡，專注地盯著顯微鏡。他想起康有樂笑眯眯地給他敬酒。他想起那些元宵，那些月餅，那些粽子。他想起吃過的保定菜，白運章包子，李鴻章燴菜，鍋包肘子，抓炒魚。他嚥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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