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坐在濱海集團的辦公室裡，面前的茶几上換了一個新茶杯。
他近來很少摔東西了。摔了還要買，買了還要洗，洗完還要泡茶，泡完茶還要喝，喝完了還要再摔。沒意思。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按了一下鈴，秘書推門進來，細聲細氣地問：“董事長，茶涼了，給您換一杯？”山井一郎點點頭。秘書換好茶出去了，門輕輕關上。
山井一郎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保定的天灰濛濛的。遠處的工廠煙囪冒著白煙，在風裡慢慢散開。
近處的街道上，一輛綠白相間的免費公交車開過去，車頂上深藍色的太陽能板在陽光下泛著光。他看了很久。這輛車，是沐春風的。這條路，是沐春風修的。這棟樓，是他自己的。可他自己，像是在沐春風的地盤上。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了。
他想起廊坊，想起滄州，想起唐山，想起秦皇島。他每到一個城市，沐春風就跟著到那個城市。他不去，她也去。他去了，她更去。
她給每個城市修路，通免費公交，談合作，籤協議。河北省十一個地級市，她跑了八個。剩下的三個，也在排隊等她。
那些城市的市長，一見到他，先是笑，笑完了就問：“山井先生，沐市長那邊說給我們修路，您這邊能給什麼？”他給二十億美元。人家說，路更實在。他給機場。人家說，機場要等好幾年，路今年就能用。他給錢。人家說，沐市長也給錢。他給更多。人家說，沐市長還給免費公交。他給雙倍免費公交。人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山井先生，您別費心了。沐市長是自家人，您是個外人。”
他噎住了。他是外人，沐春風是自家人。他再怎麼給，也給不出那份“自家人”的情分。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資料夾，翻開。裡面是他整理的沐春風的事蹟。密密麻麻的，好幾頁紙。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發現自己以前太小看這個女人了，以為她只是運氣好，以為她只是仗著未來的技術。
現在他明白了，技術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她懂人心。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別人要什麼。她把所有人的利益綁在一起，讓大家一起朝著一個方向走。別人不是聽她的，是聽自己的。因為跟著她走，自己也能得到好處。
山井一郎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被人打敗之後不得不服的笑。
“K100。”他喊了一聲。
K100從角落走過來，穿著一件黑色西裝，白襯衫，黑領帶，一動不動。“在。”
“你說，沐春風是不是大智若愚？”
K100沉默了一會兒。“山井博士，我不懂什麼叫大智若愚。但沐春風的行為有一個特點：她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別人想的是怎麼爭，她想的是怎麼讓。別人爭得頭破血流，她讓得盆滿缽滿。她不要機場，她要路和公交。她不要二十億美元，她要老百姓方便。她不要贏，她要所有人都贏。”K100頓了頓。“所以她贏了。”
山井一郎點點頭。“是啊。她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陰謀詭計對她沒用。我用陰謀，她用陽謀。我的陰謀見不得光，她的陽謀光明正大。她的陽謀裹著糖衣，誰都喜歡吃。我的陰謀硌牙，誰都嫌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我要改變策略。她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她修路，我也修路。她通公交，我也通公交。她建機場，我也建機場。表面上是和她公平競爭，實際上是跟著她的節奏走。她往東，我往東。她往西，我往西。她跑得快，我跟不上，她的計劃就會超前，就會偏離2040年的軌跡。到時候，科學院就要審判她。”他轉過身，看著K100。“你覺得呢？”
K100說：“這是一種策略。但需要大量資金。陽光集團有沐春風本人的資金支援，有太陽能產品的利潤。我們有什麼？我們只有雲鵬科技有限的經費。”
山井一郎說：“經費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來想辦法。”他走回辦公桌後面，開啟抽屜，拿出一份檔案。檔案是牛皮紙封面的，上面印著“絕密”兩個字。他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計劃。日本復興計劃。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回抽屜。“沐春風的事，不能急。慢慢來。現在先做另一件事。”
K100問：“什麼事？”
山井一郎說：“清理廢物。”
馬丁·格林己經在日本待了大半年了。大半年裡，他的奈米電池研究毫無進展。實驗室裡堆滿了裝置，可他的助手們連基本的實驗都做不好。
馬丁·格林老了，六十三歲了，精力不如從前。他年輕的時候，可以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現在不行了，幹兩個小時就要歇一歇，歇完了再幹，幹完了又歇。
他的腦子也不如從前靈光了。以前看一篇論文，看一遍就記住了關鍵資料。現在要看三遍，還要做筆記。做實驗的時候，手也不穩了。以前他可以精準地滴加試劑，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一。現在不行了，手會抖，試劑會灑。
他把這些歸咎於裝置不好，助手不行，經費不足。可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老了。他不願意承認，可他的身體替他承認了。血壓高了，血脂高了，血糖也高了。他每天早上起來要吃一把藥，吃完藥才能幹活。
太太說：“你是不是該退休了？”
他說：“不行。我還沒做出奈米電池。”太太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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