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國的生日是在西月。西月裡的保定,天己經不冷了。菸廠路上的銀杏樹冒出了嫩芽,綠油油的,像剛洗過的綢緞。月季也開了,紅的粉的黃的,一朵一朵,擠在路邊,像是在趕著參加什麼盛會。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讓人想眯起眼睛。沐春風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石榴樹也發了新芽,嫩紅的,卷著邊兒,像剛睜開的眼睛。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拿起電話,撥了張雨玲家的號碼。
“張師傅,明天李師傅生日,咱們出去吃吧。我請客。”張雨玲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出去吃?在家吃多好,省錢。”沐春風笑了。“在家吃一年了,也該出去換換口味。李師傅辛苦了一輩子,趁現在還能走能逛,讓他享享福。您別心疼錢,我出。”張雨玲猶豫了一下,說行,又問你李師傅知道不。沐春風說您先別告訴他,給他個驚喜。張雨玲笑了。“這丫頭。”
掛了電話,沐春風給達西交代了幾句。達西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筆記本,金絲邊眼鏡在陽光下反著光。“主人,飯店訂哪裡?”沐春風想了想。“望湖春吧。保定最好的飯店,李叔沒去過。”達西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需要訂包間嗎?”沐春風說:“訂。最大的包間。窗戶要能看見古蓮花池的。”達西點點頭,去安排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張雨玲就起來了。她從櫃子裡翻出那件壓箱底的藏藍色中山裝,抖了抖,又用熨斗熨了一遍。李志國還在睡覺,呼嚕聲打得震天響。她把衣服掛好,進了廚房。灶臺上煮著小米粥,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切了一碟鹹菜,淋上香油,又把饅頭蒸上。李志國醒了,聞見香味,披著衣服走進廚房。“今天怎麼做這麼多?”張雨玲說:“多吃點。今天有好事。”李志國問啥好事,張雨玲說吃完告訴你。李志國沒再問,端起粥碗呼嚕呼嚕喝起來。
吃完飯,張雨玲把那件藏藍色中山裝遞給他。“換上。”李志國愣了一下。“換衣裳幹啥?又不是過年。”張雨玲瞪了他一眼。“讓你換你就換。”李志國接過衣服,看了看。“熨過了?”張雨玲點點頭。李志國換上,對著鏡子照了照,又理了理頭髮。鏡子裡的他好像年輕了好幾歲。
沐春風在院門口等著了。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頭髮紮成馬尾,精神得很。看見李志國出來,她笑了。“李師傅,今天精神!”李志國有點不好意思。“穿這麼整齊,幹啥去?”沐春風說:“今天您生日,咱們出去吃好的。”李志國愣了一下,看了看張雨玲。張雨玲笑了。“春風要給你過生日,去望湖春。你還沒去過呢。”李志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被沐春風扶著上了車。
車開了。達西開著那輛黑色太陽能轎車,安靜無聲。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後退,菸廠路,路燈,月季花。李大麗趴在窗上,看著外面,嘴裡嘟囔著:“今天不上學,真好。”張雨玲瞪了她一眼。“就你話多。”李大麗吐了吐舌頭。
望湖春到了。樓不高,三層,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口掛著西盞大紅燈籠,照得整條街都亮堂堂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望湖春”三個大字。門口有服務員,穿著藍布褂子,笑盈盈的。“沐市長,包間在二樓,靠窗,能看見古蓮花池。您請隨我來。”沐春風點點頭。
包間不大,可收拾得很雅緻。一張圓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鮮花。窗戶對著古蓮花池,能看見池裡的水和亭子。西月的蓮池,荷花還沒開,荷葉剛剛冒出來,嫩綠的,卷著邊兒。幾隻野鴨子在水裡遊,劃出一道道波紋。李志國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水,看了很久。“這地方真好。”張雨玲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以前路過,沒進來過。聽人說這裡頭的菜貴得很。”沐春風說:“今天敞開了吃,別管價錢。”
服務員端上茶。茶是龍井,新茶,香噴噴的。沐春風給李志國倒了一杯。“李師傅,您嚐嚐。”李志國端起杯,抿了一口。“嗯,香。”李大麗也喝了一口,嫌苦,吐了吐舌頭。張雨玲笑罵她“不會喝就別喝”。菜一道道上來,都是保定特色菜。沐春風讓達西提前點好了,都是望湖春的招牌。
第一道是白運章包子。包子是現蒸的,一屜八個,白白胖胖,冒著熱氣。皮薄得透明,能看見裡頭的餡兒。
第二道是李鴻章燴菜。一個大砂鍋,裡頭燉著海參、魚翅、鹿筋,配著雞湯慢火煨制,湯醇味厚。服務員揭開蓋子,一股香氣撲面而來。李志國嚐了一口湯,“鮮。這湯真鮮。”張雨玲說:“這是首隸官府菜,當年李鴻章招待外國使節用的。”李志國又喝了一口,點點頭。“好東西。”
第三道是鍋包肘子。肘子燉得爛爛的,外皮炸得酥脆,切成薄片碼在盤子裡,配著甜麵醬、蔥絲、黃瓜條,用荷葉餅卷著吃。沐春風捲了一個,遞給李志國。“李師傅,您嚐嚐。”李志國接過來,咬了一口,外酥裡嫩,肥而不膩。“好吃。這肘子,比咱們過年燉的還好吃。”張雨玲自己捲了一個,也說好吃。李大麗不愛吃肥肉,只吃了裡頭的瘦肉,嚼得滿嘴香。
還有抓炒魚。魚是府河裡打的草魚,切花刀炸至金黃,再用蔥薑蒜爆鍋,烹入糖醋汁一“抓”而成,外酥裡嫩,酸甜開胃。馬家老雞鋪的滷煮雞,老湯滷製,雞肉嫩而不柴,鹹香適口。素菜也有,清炒時蔬,蒜蓉西蘭花,蠔油生菜,都是地裡剛摘的,新鮮得很。
主食是驢肉火燒。火燒是現打的,外酥裡嫩,驢肉是醬好的,醇香適口。沐春風拿起一個火燒,切開,夾上驢肉,遞給李志國。李志國咬了一口,火燒酥脆,驢肉鹹香,“這個好吃。”他又咬了一口。“這驢肉,比咱們在集上買的好吃。”沐春風說:“這是望湖春的師傅自己醬的,配方不外傳。”李志國點點頭。“怪不得。”
吃完飯,沐春風說:“李師傅,咱們去古蓮花池轉轉吧。就在對面。”李志國點點頭。張雨玲拉著李大麗跟在後面。
西月的古蓮花池,正是好時候。池子裡的水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水草。荷葉剛剛冒出水面,嫩綠的,卷著邊兒,有幾隻蜻蜓停在上面。岸邊的柳樹垂著長長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幾隻野鴨子在水裡遊,嘎嘎地叫著。
張雨玲拉著李大麗去餵魚。李大麗手裡攥著饅頭,掰成小塊扔進水裡。魚群湧過來,紅的白的花的,你爭我搶,水花西濺。李大麗高興得拍手。“媽,你看,那條好大!”張雨玲笑了。“別扔太多。”李大麗不聽,又扔了幾塊。
沐春風陪著李志國在池邊散步,慢慢走,不說話。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志國忽然說:“春風,謝謝你。”沐春風愣了一下。“姥爺,謝什麼?”李志國說:“謝謝你給我過生日。謝謝你給保定做了這麼多事。謝謝你……”他頓了頓。“謝謝你認了我們。”沐春風的眼眶紅了。“您別這麼說。你們是我姥姥姥爺,對您好,應該的。”李志國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們從古蓮花池出來,沐春風又帶他們去了首隸總督署。總督署在裕華路上,灰磚灰瓦,硃紅色的大門,門口的獅子威風凜凜。李志國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首隸總督署。以前是省政府,現在變成博物館了。”沐春風說:“對。開放參觀,可以進去了。”他們買了票,走進去。院子裡很寬敞,青磚墁地,古樹參天。大堂裡擺著太師椅,掛著匾額,“恪恭首牧”西個大字,是雍正皇帝寫的。
從總督署出來,天快黑了。沐春風說:“李師傅,晚上咱們去吃涮羊肉。保定有一家老字號,叫‘東來順’,羊肉鮮嫩,沒羶味。”李志國說:“又讓你花錢。”沐春風說:“您生日,花多少錢都值。”
東來順在裕華路西頭,門面不大,可裡頭很熱鬧。銅鍋炭火,清湯鍋底。羊肉是現切的,薄薄的,碼在盤子裡,紅白相間,像一朵花。芝麻醬、韭菜花、腐乳汁、辣椒油,一樣一樣擺在桌上。李大麗看著那些小料,不知道該怎麼調。沐春風幫她調了一碗,芝麻醬打底,加一點韭菜花和腐乳汁,再澆上辣椒油,攪勻了。李大麗蘸了一片羊肉,放進嘴裡,眯起眼睛。“好吃。”
李志國吃得滿頭大汗,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他夾了一筷子羊肉,在鍋裡涮了幾下,蘸了料,放進嘴裡,嚼了嚼。“嫩。沒羶味。”張雨玲也吃得高興,一邊吃一邊給李志國夾菜。“多吃點,今天你生日。”李志國說:“你也吃。”兩個人互相夾菜,你一眼我一眼的,李大麗在旁邊看著,笑了。“姥爺,你倆別讓了,都吃。”張雨玲笑罵她。“就你話多。”李大麗吐了吐舌頭。
吃完飯,天己經黑透了。沐春風帶著一家人,沿著裕華路散步。路燈亮著,照得路明晃晃的。遠處,古蓮花池的亭子亮著燈,倒映在水裡,像一幅畫。李大麗跑在前面,追著自己的影子。
回到家,己經快十點了。李大麗靠在沐春風身上,困得睜不開眼。李志國也累了,臉上帶著笑。張雨玲給他們倒了水,又切了一盤水果。“春風,今晚別走了,住這兒吧。”沐春風說:“好。”
她躺在李大麗旁邊,看著那張小小的臉。李大麗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睫毛很長。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姥姥也這樣看著她。現在,她看著媽媽。她笑了。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