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莊鄉的日子，像大棚裡的荷蘭豆，一天一個樣。路修好了，公交通了，蔬菜賣出去了，老百姓的腰包鼓了。
杜家珍的荷蘭豆種得好，客商點名要她家的，一斤比別人貴兩分錢。她家的院子新砌了圍牆，刷了白灰，門口種了兩棵月季，紅的花苞鼓鼓囊囊的，等著春天開。
王小紅在二十八中住校，週末才回來，成績在班裡排前十，老師說考中專沒問題。杜家珍覺得日子有了奔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
可她知道，心裡有一根刺，紮了好多年，拔不掉。那根刺叫王大星，她那個不爭氣的男人。
王大星是在三月裡回來的。那天颳著風，楊樹上的芽苞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天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髒紗布。
杜家珍正在大棚裡摘荷蘭豆，蹲在地上，一壟一壟地往前挪。腰有點酸，可她不覺得累。這批豆角長得好，翠綠翠綠的，豆莢半透明，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推開院門，一眼就看見了門檻上坐著的那個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夾克，褲子膝蓋上磨得發白，腳上是解放鞋，沾滿了泥。頭髮亂糟糟的，臉曬得黝黑，瘦了一圈，眼眶凹進去，顴骨凸出來。他抬起頭，看見杜家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家珍，我回來了。”
杜家珍手裡的籃子差點掉在地上。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手在發抖。不是激動的抖，是氣的抖。
這根刺紮了好多年，她以為它爛了、掉了、不疼了。可現在它又紮了回來，比任何時候都疼。王大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笑嘻嘻地走過來，伸手想接她手裡的籃子。“累了吧？我幫你拿。”
杜家珍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冷冷的。“你來幹什麼？”王大星的手懸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擠出來了。“看你說的，回自己家，還能幹什麼？我想你了，想小紅了。”杜家珍沒接話，繞過他，把籃子放在廚房門口，進了屋。王大星跟在後面，探頭探腦的。
“家珍，我聽說你種大棚發財了？咱們楊莊鄉現在可是出名了，報紙上都登了。”
杜家珍不吭聲，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王大星在旁邊搓著手。“你看看你，一個人拉扯小紅，多不容易。我回來了，幫你幹。種菜、賣菜，我都行。”
杜家珍放下瓢，轉過身看著他。“你回來？你回來幾次了？哪一次回來不是要錢？哪一次拿了錢不是出去胡混？王大星，你走吧。我不需要你。”
王大星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可還是沒發火。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他回來說幾句好話，杜家珍不聽，他就開始砸東西。今天他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把聲音放得很低。“家珍，我改了。真的改了。以前是我不對，我不是人。現在我想明白了，家才是最重要的。你給我個機會，我好好補償你們。”
杜家珍看著他。那張臉，她太熟悉了。瘦了，老了，可那眼神，她見過太多次。每次都是這樣，先哄，哄不成就罵，罵不成就打。她不會上當的。她轉過身，進了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王大星站在堂屋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色變了幾變。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他在心裡告訴自己，不急。這次不能急。杜家珍有錢了，他得慢慢來。
王小紅是週六下午回來的。她揹著書包，手裡拎著一袋子書，走到院門口。她一眼就看見了院子裡晾衣繩上那件皺巴巴的灰夾克。她的腳步停了，臉沉了下來。她推開門，看見王大星坐在灶臺邊，正燒火。灶膛裡的火映著他的臉，紅一陣黑一陣的。
“小紅回來了！”王大星站起來，笑得滿臉褶子。“餓了吧？爸給你做飯。”
王小紅沒有看他，徑首走進屋。“媽，他怎麼來了？”她的聲音不大，杜家珍在裡屋聽見了，走出來，手裡拿著針線。
“來了好幾天了，說改過自新，要好好過日子。”王小紅的嘴角撇了撇。“他哪次回來不說改過自新？過兩天就原形畢露。”王大星跟在後面，聽見這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趕緊堆起來。
“小紅，爸這次真改了。爸年紀大了，跑不動了，就想在家好好種地。”王小紅轉過身，看著他。“種地？你會種地？你連鋤頭都扛不動。你會種什麼？你種過大棚嗎？你知道荷蘭豆怎麼施肥嗎？你知道紫背天葵什麼時候澆水嗎？”
王大星被噎得說不出話，嘴唇動了動，半天擠出一句。“爸可以學。”王小紅冷笑一聲。“學？你學什麼都三天半。上次你說學木匠，學了三天就不去了。上上次你說學開車，學了兩天就把人家的車撞了。你要學多久？一輩子都學不會。”
王大星的臉漲紅了，可他忍住了。他轉身走進廚房，從鍋裡端出一碗燉肉，放在桌上。“小紅，你嚐嚐，爸燉的。”王小紅看了一眼，沒動。杜家珍在旁邊也沒動。王大星站在那裡，端著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飯桌上，誰也不說話。王小紅扒著米飯，頭都不抬。杜家珍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王大星坐在對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想給王小紅夾菜，筷子伸出去，又縮回來。他想說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吃完飯，王小紅幫著杜家珍收拾碗筷。在廚房裡，她壓低聲音說：“媽，你可千萬別信他。他肯定是聽說咱們掙錢了，回來要錢的。”杜家珍洗碗的動作頓了頓。“我知道。我不會給他錢的。”王小紅說：“那你就讓他走。讓他滾得遠遠的。”杜家珍沒說話，看著窗外的天。
王大星這幾天很賣力。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劈柴，餵雞。杜家珍去大棚，他也跟著去，扛著鋤頭，走在前頭。他在大棚裡笨手笨腳的，分不清荷蘭豆和雜草，把豆苗當草拔了好幾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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