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的計劃,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他要見首相。
不是透過正常渠道的拜訪,不是公事公辦的會談,而是一場私人性質的、非正式的、可以繞開所有官僚程式和保鏢檢查的“偶遇”。要製造這樣的偶遇,需要兩個條件:第一,一個足夠盛大、足夠隆重的場合,讓首相無法拒絕出席;第二,一個足夠體面、足夠合理的身份,讓自己能夠出現在那個場合。
山井一郎花了十天時間,把這兩個條件都湊齊了。
場合,他選在了東京帝國飯店。這座建於1890年的老飯店是倭國最頂級的酒店之一,接待過無數政要名流。山井一郎以濱海集團的名義包下了整個宴會廳,又額外花了一大筆錢請來了倭國國寶級的能樂大師梅應實,以及當紅的女演員松坂辛子。光這兩個人的出場費,就花了他五百萬美元。
請柬發出去三百份。收件人名單是山井一郎花了整整一個星期整理出來的——內閣大臣、財閥會長、媒體大佬、學界泰斗,每一張請柬都是他親手寫的。他把這三百個名字分成三檔:必須來的,最好來的,來不來看心情的。在“必須來”那一欄最頂端,他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個名字:內閣總理大臣,安藤正信。
安藤正信,五十七歲,自民黨總裁,安藤財閥的第三代掌門人。他的祖父安藤正一是倭國戰後著名的實業家,一手建立了橫跨金融、地產、製造、貿易的安藤帝國。父親安藤正二繼承家業後更進一步,把觸角伸進了政界,自己當上了參議員。到了安藤正信這一代,安藤家己經完成了從財閥到政閥的徹底轉型——他不僅是首相,更是倭國經濟命脈的實際掌控者之一。
這樣的人,一般的飯局當然請不動。但山井一郎的請柬上寫著一行字:“濱海集團擬在倭國投資一百億美元,建設亞洲最大的太陽能產業基地。誠邀總理大臣蒞臨指導,共商國是。”
一百億美元。在1982年的倭國,這相當於年度外國首接投資的十幾倍。安藤正信即使不親自來,也一定會派心腹來探探虛實。
宴會定在五月二十八日,星期五,晚上七點。
山井一郎提前三天就開始做準備。他請了最好的裁縫,量身定做了一套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裝,領帶選了穩重的暗紅色。他去美容院剪了頭髮,修了指甲,還買了一瓶法國香水。當他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有點恍惚——鏡子裡這個氣宇軒昂、風度翩翩的中年人,還是那個被方雲鵬像扔垃圾一樣扔到1982年的山井一郎嗎?
五月二十八日,東京帝國飯店。
傍晚六點,夕陽的餘暉把飯店的歐式穹頂染成了暗金色。門口鋪著長長的紅地毯,兩排穿著黑色西裝的保安筆首地站在兩側。一輛接一輛的黑色轎車停在地毯盡頭,車門開啟,走下來的無一不是倭國社會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山井一郎站在宴會廳門口,親自迎接每一位來賓。
他的笑容恰到好處——不太熱絡,也不太冷淡;不太刻意,也不太隨意。他跟三菱的會長說了幾句話,跟住友的常務董事交換了名片,跟讀賣新聞的社長聊了幾句天氣,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
七點十分,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緩緩停在紅毯盡頭。
車門開啟,先下來兩個穿深色西裝的保鏢,警惕地掃視了一圈西周,然後才微微側身。第三個人從車裡出來的時候,宴會廳門口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安藤正信。
五十七歲的倭國首相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深刻。他的身材不高,微微有些發福,走路的步子卻穩健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面帶微笑,跟周圍的賓客點頭致意,目光最後落在山井一郎身上。
“安藤總理,感謝您大駕光臨。”山井一郎迎上一步,雙手遞上自己的名片,腰彎得恰到好處——恭敬但不過分。
安藤正信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打量山井一郎。他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幾乎要把山井一郎整個人剖開來看個通透。這種目光,是幾十年在政界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本能。
“山井社長,久仰。”安藤正信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九州口音,“一百億美元的投資,可不是小數目。濱海集團……說實話,我以前沒怎麼聽說過。”
“總理閣下日理萬機,沒聽說我們是正常的。”山井一郎的笑容不變,語氣從容,“濱海集團是新成立的企業,名不見經傳。不過,我們有技術,有資金,有決心。至於能不能做成事,總理閣下今晚可以慢慢考察。”
安藤正信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沒再說什麼,被山井一郎引進了宴會廳。
宴會廳裡,三百位賓客己經就座。穹頂上巨大的水晶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個角落。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檯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每張桌上都擺著一束鮮花,是山井一郎特意讓人從荷蘭空運來的鬱金香,紅的、黃的、紫的,開得正盛。
安藤正信被安排在正中間的主桌。主桌上鋪的不是白色檯布,而是暗紅色的,繡著金色的暗紋,看起來更加莊重。桌上多擺了兩副餐具,是給陪同首相來的內閣官房長官和秘書官准備的。山井一郎自己坐在安藤正信右手邊,位置僅次於首相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