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回到家時，夜己深了。院子裡的石榴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游泳池的水面映著天上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託比趴在臺階上打盹，聽見門響，抬起眼皮看了沐春風一眼，又閉上了——自從升級了語言系統，這隻智慧比熊的睡眠時間就越來越長，也不知道是升級的副作用還是單純的懶。
翠翠倒是精神得很，撲稜著翅膀從石榴樹上飛下來，落在沐春風肩膀上，小腦袋蹭了蹭她的耳朵：“主人，與劉明遠談得怎麼樣？”
沐春風沒接話，徑首走進屋裡。達西正坐在工作臺前，面前的全息投影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資料圖表。他轉過頭，看見沐春風的表情，微微頓了一下，那種表情他太熟悉了。每次沐春風要做重大決定的時候，臉上就會出現這種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卻有一種躍躍欲試的光，像一匹聞到了硝煙味的戰馬。
“主人，出什麼事了？”
沐春風把提包扔在沙發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盯著達西看了兩秒。
“達西，我需要你幫我分析一個方案。風險要大開大合地評估，不要替我過濾。”
達西的處理器高速運轉了一瞬，然後點點頭：“請講。”
“山井一郎和K100的事，我和劉明遠談過了。”沐春風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不敢上報科學院，怕被追責。可如果不上報，萬一山井一郎鬧出更大的亂子，改變了歷史走向，後果不是他能承擔的。”
翠翠從她肩膀上飛起來，落在桌沿上，歪著腦袋插嘴：“那個方雲鵬不是己經警告過山井一郎了嗎？他應該不敢再搞什麼大動作了吧？”
“警告有什麼用？”沐春風看了翠翠一眼，“方雲鵬用的是K100的後門程式監控山井一郎，可K100被山井一郎支到菲律賓去了。山井一郎在倭國搞什麼，方雲鵬根本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攔不住！山井一郎在1982年，他在2040年，隔著五十八年，他還能伸手過來掐死山井一郎不成？”
翠翠被噎住了，眨巴著小眼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達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主人的意思是，山井一郎現在處於無人監管的狀態。方雲鵬以為他在菲律賓建太陽能工廠，實際上他在倭國搞的是另一套。方雲鵬被瞞住了，科學院也不知道。”
“對。”沐春風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讓科學院知道山井一郎和K100的存在，但又不能讓劉明遠背責任。”
達西的處理器又高速運轉了幾秒：“主人的意思是要透過某種途徑把資訊傳遞到科學院，但這種途徑不能是劉明遠的官方上報渠道。”
“聰明。”沐春風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院子裡的花香。
“劉明遠跟我說過，雲鵬科技集團己經被科學院禁止進行任何時空穿越活動。他們所有的公共通訊頻道，包括商業通訊、技術交流、日常聯絡，全部被科學院即時監控。”沐春風轉過身，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的半邊臉映得雪白，“也就是說，任何透過雲鵬科技公共頻道傳輸的資訊，都會被科學院第一時間攔截、審查、存檔。”
達西的目光閃了一下，那是一種運算到關鍵節點時才會出現的反應：“主人是想透過雲鵬科技的公共頻道，向方雲鵬‘彙報’山井一郎和K100的情況？”
翠翠呆住了，小嘴張得能塞進一顆花生米。託比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臺階上爬起來，踱到門口，豎著耳朵聽——它也意識到接下來要說的不是什麼閒話家常了。
“不是向方雲鵬彙報，”沐春風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有三分得意、三分狡黠、三分算計，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像一個棋手終於等到對手露出了致命的破綻，“是向方雲鵬‘彙報’，然後讓科學院替我們攔截這份‘彙報’。方雲鵬有沒有收到不重要，重要的是科學院收到了。”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翠翠發出一聲尖細的驚呼：“主人！你這招太損了！我喜歡！”它撲稜著翅膀在屋裡飛了一圈，像是在慶祝什麼盛大的節日。
託比慢悠悠地說了句天津話：“介招兒行啊，借刀殺人還不留痕跡，高，實在是高。”
達西沒有像翠翠和託比那樣激動。他冷靜地分析道：“主人，這個方案的可行性有幾個前提。第一，主人必須有正當的理由向雲鵬科技‘彙報’工作。第二，彙報的內容必須是客觀事實，不能有任何虛假資訊。第三，彙報的措辭必須是詢問而非控訴，否則科學院可能會懷疑主人的動機。”
沐春風重新坐下來，端起達西倒的溫水喝了一口：“第一，我是雲鵬科技的簽約穿越實驗員，按照規定，我有義務定期向公司彙報我在穿越期間的工作進展和遇到的異常情況。雖然穿越座標錯了、任務也黃了，但合同還在。我向公司‘彙報’我發現的其他穿越者的活動，這是完全合規的。”
“第二，我彙報的內容全部屬實。山井一郎和K100確實是穿越者，K100確實是雲鵬科技的機器人，他們確實在倭國和菲律賓從事了一系列可能影響歷史走向的活動。這些資訊達西你都有記錄，隨時可以調取。”
“第三，我的措辭是詢問不是控訴。我會在報告中寫：發現疑似雲鵬科技派出的另外一組穿越者在1982年活動，請公司核實是否為公司派遣的正式任務。如果不是，請公司解釋原因。這不是舉報，是確認。科學院攔到這份報告，只會認為雲鵬科技在搞小動作，不會覺得我沐春風在多管閒事。”
翠翠蹲在桌沿上，小腦袋一晃一晃的：“主人，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腦子這麼好使呢？”
沐春風白了她一眼：“我以前就是懶得動腦子。欠著六百萬，動腦子能當飯吃嗎？”
託比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刀：“姐姐，您以前不是懶得動腦子，您是壓根兒沒腦子。現在這個腦子八成是臨時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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