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西接過信紙，掃了一眼：“需要改的地方不多，二十分鐘後可以發出。”
“不急。”沐春風站起身，走到窗前，“明天早上再發。晚上發，值班的人少，萬一哪個中轉站的工作人員偷懶，底稿沒留全，就白費功夫了。白天發，人多手雜，流程規範，每一站都會規規矩矩地留存底稿。”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月光。石榴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枝幹遒勁，葉片疏朗。游泳池的水面被風吹皺，月亮的倒影碎成了無數片，又在風停之後慢慢聚攏，重新拼成一個完整的圓。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低沉而悠長，像這古老的燕趙大地上千年不變的嘆息。
“主人。”達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嗯。”
“您確定要這麼做嗎？一旦發出，您就和方雲鵬徹底撕破臉了。他在2040年權勢滔天，即使被科學院限制人身自由，他的勢力還在，他的黨羽還在。您以後回到2040年，面臨的恐怕不只是債務問題。”
沐春風沉默了一會兒。
“達西，”她沒有轉身，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達西沒有回答。他知道沐春風不是在問他。
“我最怕的不是欠債，不是坐牢，不是被方雲鵬報復。”沐春風的手指搭在窗欞上，木質窗欞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觸感像一塊老玉，“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回到2040年，開啟電視，看到新聞裡說‘倭國濱海集團生產的仿生膜導致全球數百萬消費者皮膚潰爛’，然後我對著螢幕說——這事我早就知道，可我當時沒管。”
她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清晰而堅毅。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比淚光更硬的東西。
“我辦不到。”
達西看著她，那雙用合成樹脂做的、本該沒有溫度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也許是燈光反射，也許是別的什麼。
“我明白了，主人。”達西轉身走向工作臺，“電報明天早上發出。現在，您需要休息。”
託比從門口踱進來，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沐春風，難得沒犯懶也沒貧嘴，老老實實地趴在她腳邊，下巴擱在她的拖鞋上。
翠翠飛到她肩膀上，用毛茸茸的小腦袋蹭她的耳朵，輕輕說了一句：“主人，你是最棒的。”
沐春風沒忍住，笑了。不是那種開懷大笑，是那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帶著一點點酸澀的、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似的笑。她伸手摸了摸翠翠的小腦袋，指尖觸到那片光滑的合成羽毛，溫暖得像活的一樣。
第二天早上八點整，達西把潤色好的稿子拿給沐春風過目。
稿子寫在一張標準的信紙上，紙張微微泛黃，帶著八十年代特有的那種粗糙質感。抬頭是“保定市南市區人民政府”，下面是收報方“東京雲鵬科技集團株式會社駐倭國辦事處”，然後是正文。
沐春風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沒有任何問題。達西不僅潤色了措辭，還增加了一些技術細節——比如K100在菲律賓工廠復刻的具體裝置型號、產能資料、市場分佈，以及山井一郎在倭國推出的仿生膜產品的化學成分和可能對人體的危害。這些資訊足夠專業、足夠詳實，任何一個懂行的人看了都會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發吧。”沐春風的聲音很堅定。
跨越時空的公開資訊經過無數箇中轉站，每一站都被值班的報務員抄錄、核對、轉發。
科學院在2040年監控雲鵬科技的通訊，手段遠不止攔截電子訊號這麼簡單。他們在雲鵬科技的通訊網路中植入了無數個微小的監測節點，每一個節點都像一隻無形的眼睛，時刻盯著每一條資訊的流向。這些節點的存在，雲鵬科技知道，但拔不掉——因為植入節點的不是別人，正是時空管理局的技術人員。
所以，當這條資訊從1982年的保定發出的瞬間，科學院的監控系統就捕捉到了它。
系統自動識別了收報方：“雲鵬科技集團株式會社駐倭國辦事處”。關鍵詞匹配：“雲鵬科技”、“穿越”、“K100”、“山井一郎”、“仿生膜”。這些關鍵詞觸發了最高級別的預警——系統將這封電報標記為“紅色優先順序”，自動推送給了時空管理局的值班分析員。
值班分析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姓王，剛從科學院時空物理學專業畢業不到兩年。他開啟電報內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瞳孔驟然縮緊了。
他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
“廳長，有緊急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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