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沈嶼說,但他沒有離開的意思,靠在門框上看著姜瓷。
姜瓷走進房間,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
“還有事嗎?”她問。
沈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下頭,用腳尖在地毯上畫了一個看不見的圈,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比剛才暗了一些,但更深了。
“沒事,”他說,聲音輕了很多,“就是……晚安,瓷瓷。”
姜瓷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說:“晚安。”
門關上了。姜瓷站在房間中央,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慢慢走遠,消失在走廊盡頭。那腳步聲走得很慢,中間停了兩次,好像在猶豫要不要回來。
最終,腳步聲徹底消失了。
姜瓷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花園裡的燈還亮著,柔和的黃色光暈灑在修剪整齊的灌木叢上。遠處那片深色的森林在夜色中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天空中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一種均勻的、像被磨砂玻璃過濾過的灰黑色。
她放下窗簾,走到床邊坐下。
床很軟,比她在末世裡睡過的任何一張床都軟。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乾淨、溫暖、讓人想把自己整個埋進去。
但她沒有躺下。
她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身側,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那雙淺灰色的小羊皮平底鞋。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醒來,陌生的房間,陌生的管家,陌生的樓梯,陌生的五個人。每一個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她都在心裡記了下來。
但有些事情是資料解釋不了的。
比如沈太太的眼淚落在她手背上的溫度。比如沈珩倒的那杯水,水溫剛剛好。比如沈嶼遞到她嘴邊的草莓,甜到她差點沒忍住。比如沈先生的沉默——那種沉默不是冷漠,不是疏離,而是剋制。像一個太用力去愛就會把對方碾碎的人,不得不站得遠遠的。
還有沈硯。他的身體始終擋在她和所有潛在的出口之間。不是在監視她,是在保護她。保護她不被什麼東西傷害——即使那東西根本還沒有出現。
姜瓷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張精緻到不真實的臉。十八九歲的女孩,皮膚白得發光,眼睛又大又圓,頭頂翹著一撮怎麼也按不下去的呆毛。
鏡子裡的人在看著她。
“姜瓷,”她對自己說,“你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答。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花園裡的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響。這一次姜瓷聽得更清楚了——那聲音不止是風吹樹葉,還有什麼東西在泥土下面緩慢地蠕動。一種低沉到幾乎無法被人類耳朵接收的嗡鳴,從腳底傳上來,沿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勺。
她的呆毛豎得更首了。
姜瓷伸手按了按那根呆毛,低聲說了一句:“別鬧。”
也不知道是在對呆毛說,還是在對自己的幻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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