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上大路之後,兩旁的梧桐樹一棵一棵地往後跑。每一棵都一樣高,一樣粗,樹枝分叉的位置一模一樣,像複製粘貼出來的。姜瓷盯著那些樹看了幾秒,收回了目光。
“三哥,大哥今天是不是受傷了?”
沈嶼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
沈嶼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讓姜瓷心裡發緊的話:“大哥每天都受傷。只是不讓人看到。”
姜瓷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建築。街上的店鋪都關著門,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的,沒有燈,沒有人,整條街像是被廢棄了很多年。
“三哥,”她開口了,聲音不大,“我是鬼,對吧?”
沈嶼的手在方向盤上握緊了。指節泛白,白得發亮。
“誰告訴你的?”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顧渡。還有我自己猜的。我不吃飯不會餓,不喝水不會渴,沒有心跳,體溫低得像個死人。”姜瓷頓了一下,“不對,我就是死人。”
沈嶼沒有說話。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腮幫子鼓了一下,那是他在咬牙。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姜瓷問。
“你回來的第一天。”沈嶼說。
姜瓷愣了一下。第一天。她從那個白色的房間裡醒來,走下樓梯,看到沈嶼伸手扶她,耳尖紅紅的,像一個普通的、黏人的弟弟。那時候他就知道她是鬼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沈嶼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那個節奏姜瓷己經見過太多次了——沈硯敲過,顧渡敲過,沈珩也敲過。她現在知道那不是習慣,那是屍的本能,是一種她還沒學會的東西。
“因為你不記得了,”沈嶼說,聲音悶悶的,“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不記得在那個世界活了多久,不記得我們。我們不想嚇你。”
“所以你們就讓我自己發現?”
沈嶼沒有回答。他把車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路兩旁的梧桐樹換成了銀杏樹,銀杏葉己經黃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但這些樹和梧桐樹一樣,每一棵都一樣高,一樣粗,樹枝分叉的位置一模一樣。
“三哥,這些樹為什麼都長一個樣?”
沈嶼看了一眼窗外。“因為不是真的。”
“什麼才是真的?”
沈嶼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姜瓷熟悉的東西——是那種“有我在,你什麼都別怕”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
“你是真的,”他說,“家裡的人是真的。外面的東西,不全是。”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是黑色的,不是髒的那種黑,而是深不見底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水面沒有波紋,沒有倒影,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姜瓷盯著那條河看了幾秒。“那條河也是假的?”
“那條河是真的,”沈嶼說,“但河裡沒有水。”
姜瓷沒有再問。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是涼的,和她的體溫一樣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