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瓷從洞裡鑽出來的時候，灰白色的天光照在臉上，刺得她眯了眯眼睛。她在深紫色的天空下待了不到半個小時，出來之後覺得這灰白色的天光刺眼得像正午的太陽。她的衣服上沾了泥土和青苔，頭髮上掛著幾片枯葉，呆毛翹得比平時更高，像是在界的那一邊被風吹炸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陵園裡很安靜，和她進去的時候一樣。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風聲。風吹過墓碑，吹過枯掉的百合花，吹過她的頭髮。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有訊號了。十幾條訊息湧進來，全是沈嶼發的。最早的一條是“到了嗎”，隔了五分鐘是“怎麼不回訊息”，又隔了五分鐘是“瓷瓷？”，然後是“你沒事吧”，接著是“大哥，她是不是出事了”，再然後是“顧渡，你說話啊”，最後一條是“我進去了”。
姜瓷看著最後那條訊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沈嶼說要進去。他過不了界，他是殭屍，殭屍過不了界。但他說了“我進去了”，說明他己經走到了洞口，蹲下來看了那個洞，猶豫了很久，最後沒有鑽進去——因為他鑽不進去。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給沈嶼回了一條：“我出來了。”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沈嶼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姜瓷不得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你在哪？”
“陵園裡面。”
“別動。我來接你。”
電話掛了。
姜瓷站在白錦的墓前，把枯掉的百合花撿起來，放在墓碑旁邊。花瓣己經乾透了，一碰就碎，褐色的碎片落在灰色的石板上，像一小堆燒過的紙灰。
“媽，我見到他了。”她說。“他讓我叫你媽。他說你走的時候，他的玉涼了一下。”
風吹過來，把枯掉的花瓣吹走了幾片。她蹲下來，把剩下的花瓣攏了攏，用小石頭壓住。
腳步聲從陵園門口傳來。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個步子很重，踩在石板路上咚咚響；一個步子很輕，幾乎聽不到。沈嶼跑在前面，沈硯走在後面。沈嶼跑到姜瓷面前，停下來，喘著氣，上下看了她一遍——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看了三遍。她的頭髮上有枯葉，他伸手摘掉。她的衣服上有泥土，他拍了拍。她的手上有劃痕，不深，是鑽洞的時候蹭到的，他抓住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疼不疼？”他問。
“不疼。”
“騙人。”
“真的不疼。我是鬼，鬼不知道疼。”
沈嶼的腮幫子鼓了一下，鬆了，又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了一下，力氣很大，大到姜瓷的骨頭嘎吱響了一聲。然後他鬆開了，退後一步，耳朵紅紅的，從耳尖紅到耳根。
“走吧，回家。”他說。
沈硯站在後面，沒有說話。他看了姜瓷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姜瓷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大哥，我見到他了。”
“嗯。”
“他讓我叫他爸。”
沈硯點了點頭。“該叫。”
三個人走出陵園。顧渡的車還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那杯沒喝完的咖啡，咖啡己經涼了，杯口沒有熱氣。看到姜瓷出來，他把咖啡放在車頂上，站首了身體。
姜瓷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等了多久？”她問。
“你進去多久，我就等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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