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不用低頭看臺階，不用喘氣應景，姜瓷走在前面，步子輕快，裙襬在腳踝邊一飄一飄的。顧渡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三西步的距離。桂花從樹上飄下來，落在石階上，落在姜瓷的頭髮上，落在顧渡的肩膀上。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姜瓷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走那麼慢幹嘛？”
“怕你摔。”顧渡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我是鬼，摔了也不疼。摔了也是摔在地上，又不是摔在天上。”
“摔了不疼也會摔。摔了會髒。”
姜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淺藍色的連衣裙，乾乾淨淨的，一朵桂花粘在裙角上，金黃色的。她彎腰摘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轉身繼續走，腳步慢了下來。石階上的桂花還是那麼多，踩上去軟軟的，每踩一步就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從腳底下飄上來，像踩在香料上。
走了十幾步，姜瓷突然停下來，蹲了下去。顧渡走到她旁邊，低頭看她。“怎麼了？”
姜瓷指了指石階旁邊的草叢。草叢不高，才到腳踝，綠綠的，葉子細細的。一隻刺蝟縮成一團，圓滾滾的，身上的刺豎著，刺尖上扎滿了桂花，金黃色的花瓣粘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像一個小小的桂花球。它縮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看不出來。
“刺蝟。”姜瓷說。
“嗯。”顧渡也蹲下來，兩個人並排蹲著，膝蓋碰到一起。
“它身上有桂花。怎麼紮上去的？”
“滾的。它在桂花堆裡打滾，桂花就紮上去了。刺蝟喜歡在落葉堆裡打滾，不是為了蹭癢，是為了偽裝。身上紮了東西， predators不容易發現它。”
姜瓷轉過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小時候師父教的。山上經常有刺蝟。他抓過一隻，放在院子裡養了幾天。那隻刺蝟每天在桂花樹下打滾，把自己滾成一個桂花球。”
“後來呢？”
“放了。師父說養不熟。刺蝟不適合當寵物。”
姜瓷伸出手，想摸刺蝟。手指伸到一半，離刺蝟還有幾釐米。顧渡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涼涼的。“別摸。扎手。”
“我不怕扎。我是鬼，紮了也不會感染。”
“紮了會疼。你不怕疼也會疼。疼了就是疼了，跟是不是鬼沒關係。”
姜瓷把手縮回去了。縮回去的手懸在半空中，顧渡的手還在她手腕上，涼涼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鬆開了，把手放回膝蓋上。刺蝟縮了一會兒，慢慢鬆開了。先露出一個小小的黑鼻子，溼漉漉的，鼻尖上沾著一粒沙。然後是兩隻圓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小黑豆。它看了姜瓷一眼，又看了顧渡一眼，然後慢慢轉過身，往草叢深處爬去。身上的桂花在草叢中晃了幾下，金黃色的，一點一點的，像幾盞小燈，然後看不到了。姜瓷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土。“走吧。”
顧渡也站起來。兩個人繼續往下走。姜瓷走前面，顧渡走後面，還是隔了三西步，不遠不近。
“顧渡。”
“嗯。”
“你師父還養過什麼？”
“養過雞。”
“雞？”
“嗯。你小時候來山上，追的那隻雞就是他養的。那隻雞後來被他燉了，給你吃了兩碗。”
姜瓷想起老道長說的“你吃了兩碗”。她當時以為自己小時候是個飯量很大的小孩，現在知道自己是鬼，吃飯不頂飽。兩碗雞湯，不是吃進去了，是化掉了。化成了氣，散了。但她記得那個味道——不，她不記得了。是老道長記得，顧渡記得，所有人都記得，只有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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