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到了城西。雨小了一些,從傾盆大雨變成了中雨,但地上的積水己經漫到了腳踝。警戒線拉了好幾道,十幾個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雨裡,手電筒光柱在水汽中晃來晃去,光柱照到的地方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雨絲,像無數根針從天上下來。
顧渡站在警戒線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雨衣,雨衣上全是水,臉上也是水。他手裡拿著手電筒,沒開,垂在腿邊。看到沈嶼的車,他走過來,雨衣下襬掃過地上的積水,帶起一小片水花。
姜瓷下了車,沈嶼沒熄火,把車窗搖下來一半,雨絲飄進去,他也不關。他靠在座椅上,歪著頭,透過車窗看著姜瓷的背影。
“三哥,你在大門口等我就行。”姜瓷回頭說了一句。
沈嶼沒說話,把車窗又往下搖了一截,露出一整張臉。雨水飄進來,打在他額頭上,他也不擦。
姜瓷轉過身,跟著顧渡往裡走。越往裡走,水越深,從腳踝漫到了小腿肚。她低頭看了一眼,水是灰白色的,不是紫色的,但底下有紫色的光在閃,像閃電被關在水下面了。顧渡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水花濺起來,落在姜瓷的褲腿上。
“在哪?”姜瓷問。
顧渡指了指綠化帶。那裡圍了一圈人,手電筒光都打在中間。姜瓷走過去,穿過人群,看到了洞。臉盆那麼大,邊緣整整齊齊,不像被挖開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開的。洞周圍的草倒了一圈,不是壓倒的,是從根斷了,斷面是斜的,白生生的,像被刀割的。洞口有水,是從下面往上冒的,咕嘟咕嘟的,像燒開了的水。
洞旁邊站著七個人。不,不是人。人形的東西,皮膚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水又撈出來。有的穿著睡衣,有的穿著外套,有的光著腳,腳趾頭髮白,泡漲了。他們的眼睛閉著,嘴巴閉著,一動不動站在雨裡,水從頭髮上往下流,流過臉,流過脖子,流過衣服,滴在地上。不躲,不眨眼睛,不呼吸,不抖。雨打在臉上,打在眼睛上,不眨。
姜瓷盯著它們看了幾秒,腦子裡突然嗡了一聲。不是雨聲,是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她腦子裡面響起來的,像有人在她腦子深處彈了一下琴絃,餘音在頭骨裡迴盪,嗡嗡的,好久才停。
“你聽到了?”顧渡走到她旁邊,壓低聲音。
“嗯。嗡了一聲。”
“我師父說,這是屍界的物種在跟你說話。你用意識能收到它們的訊號,它們也能收到你的。不是聽,是感覺。像電流。”
“它們說什麼了?”
“不知道。你聽到了什麼?”
“就嗡了一聲。沒聽到字。”
顧渡看了一眼那些灰白色的東西。“可能是在試探。看你能不能收到。你收到了,它們就知道了。”
姜瓷蹲下來,看著最近的那個東西。它穿著藍白條紋的睡衣,釦子扣錯了一顆,領口歪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灰白色的皮膚。指甲很長,捲曲著,像沒剪過,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泥。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是沒有表情,是根本沒有表情可做——肌肉是死的,不會動。但它站在那裡,不倒。
她盯著它看了幾秒,腦子裡又嗡了一聲。這次不是一聲,是持續的,像收音機調到了有訊號的頻道,沙沙沙的。
“顧渡。”
“嗯。”
“它們為什麼聽我的?”
顧渡蹲下來,蹲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看著那個灰白色的東西。“因為你身上的時間痕跡。屍界的物種沒有時間概念。它們不知道過去,不知道未來,只知道現在。它們活在永恆的當下,不會變老,不會長大,不會計劃。你身上有時間痕跡,對它們來說,你就是時間。它們聽時間的。”
“所以它們不是聽我的,是聽我身上的痕跡?”
“痕跡是你的。它們聽痕跡,就是聽你。分不開。”顧渡停了一下。“你爸當年也是這樣。他從冥界偷了玉,身上有了時間痕跡,屍界的物種聽他的。他讓它們往東,它們不會往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