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瓷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天花板上的光斑晃了很久,水晶吊燈在黑暗中反射著零碎的、細小的光,像無數顆碎掉的星星。那些光斑在她眼前慢慢變模糊,慢慢化開,像被水沖淡的墨。然後她沉下去了。
不是睡著了,是沉下去了。像掉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水池,水是涼的,不冰,但涼。她睜開眼睛——不是在夢裡睜開眼睛,是真的睜開了,但她不在床上。她站在河底。紫色的水從西面八方包圍著她,但她不覺得憋,不需要呼吸。她是鬼,鬼不需要呼吸。
河底不是泥,是石頭。灰白色的石頭,光滑的,圓圓的,像鵝卵石,但比鵝卵石大,每一塊都有人頭那麼大,鋪滿了整個河底。石頭上長著東西,不是水草,是頭髮。黑色的,細細的,長長的,在水裡飄著,像海藻。
她往前走。腳踩在石頭上,石頭很穩,沒有滑。頭髮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纏住她的腳踝,不緊,只是纏著,像在打招呼。她低頭看那些頭髮,頭髮是涼的,和她的腳踝一樣的溫度。她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
手被抓住了。
不是頭髮抓的。是一隻灰白色的手,細長的,五根手指,關節是反的。那隻手從石頭縫裡伸出來,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不緊,只是搭在上面,像怕抓疼她。姜瓷沒有掙。她看著那隻手,腦子裡嗡了一聲。
那個聲音來了。不是以前那種沙沙沙,是說話。她聽清了,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腦子聽到的。
“你來了。”
姜瓷看著那隻手。“你是誰?”
“河。”
“你是河底的東西?”
“我是河。”
那隻手鬆開了她的手腕,縮了回去。石頭縫裡開始湧出水泡,咕嘟咕嘟的,紫色的,一個一個往上冒。水泡升到水面,破了,每破一個就有一聲嘆息,不是人的嘆息,是風的嘆息。石頭開始裂開,一道一道的縫,從石頭中間裂開,像眼睛睜開了。每一道裂縫裡都有一隻眼睛,灰白色的,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只有眼白。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她。
姜瓷站在原地,沒有動。那些眼睛眨了一下,同時眨的。
“你怕。”那個聲音又響了。
“不怕。”
“你怕。我聞得到。”
姜瓷攥緊了拳頭。“你是河靈?”
“我是河。你們叫我河靈。”
“你為什麼找我?”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誰?”
“守河的人。”
姜瓷愣住了。她爸。姜冥。守了河三十年的人。“他不在。他走了。”
“我知道。他走了。你來了。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所以你在等我?”
“我在等鑰匙。”
姜瓷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溫熱的。玉還在,即使在夢裡,它也是溫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