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姜瓷在廚房幫沈太太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碗碟在水槽裡摞成一摞。沈太太洗碗,她擦碗。這是每天晚上的固定節目,姜瓷擦碗的時候會走神,想別的事情。今天想的是河底那個影子,又大了,大了多少,她說不準,但大了一圈。沈太太把最後一個碗衝乾淨遞給她,她接過去擦了,放進碗櫃裡。
“媽,明天早上吃什——”
話沒說完,廚房的燈滅了。不是停電,是燈滅了。走廊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門口透進來,落在地板上。沈太太伸手去按開關,按了兩下,燈沒亮。
“燈泡壞了?”姜瓷說。
“上個月才換的。”沈太太又按了一下。燈突然亮了,閃了一下,又滅了。不是慢慢滅的,是啪一下,像有人掐斷了。然後燈管裡發出一個聲音,像有人在燈管裡面劃火柴。
沈太太退了一步。姜瓷擋在她前面,盯著那盞燈。燈管是白色的,長條形的,嵌在天花板裡。燈管中間有一塊暗色的東西,不是灰,是別的。像一團灰白色的霧氣,在燈管裡面慢慢翻滾。霧氣越來越濃,燈管開始發燙,玻璃上凝了一層水珠,順著燈管往下流,滴在水槽裡,嗒,嗒,嗒。水珠是灰色的,像稀釋過的墨水。
“瓷瓷,那是什麼?”沈太太的聲音很低。
“不知道。媽,你出去。”
沈太太沒動。
“媽,出去。”姜瓷又說了一遍。
沈太太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姜瓷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盯著那盞燈。燈管裡的霧氣越來越濃,濃到把整個燈管填滿了。燈管開始裂開。一道縫從燈管中間裂開,延伸到兩端,像有人用刀劃了一道。裂縫裡滲出水來,灰色的,順著燈管往下流。
姜瓷退了一步。燈管裂開了,燈管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是一個東西。灰白色的,拳頭那麼大,圓圓的,像一顆蛋。它掉在灶臺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停了。
姜瓷盯著那顆蛋。蛋殼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是一隻手。灰白色的,細長的,五根手指。手在蛋裡面蜷著,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嬰兒在子宮裡伸懶腰。蛋殼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和燈管上的裂縫一模一樣的。從中間裂開,延伸到兩端。裂縫裡滲出水來,灰色的。
姜瓷拿起灶臺上的鍋蓋,蓋在那顆蛋上面。鍋蓋是不鏽鋼的,蓋上去嚴絲合縫。蛋在鍋蓋下面動了一下,鍋蓋跟著彈了一下,然後不動了。鍋蓋上凝了一層水珠,順著鍋蓋邊緣往下流。
姜瓷拿起手機,給顧渡打電話。
“快來。我家廚房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一顆蛋。燈管裡掉出來的。裡面好像有隻手。”
顧渡沉默了兩秒。“別碰它。我馬上過來。”
電話掛了。姜瓷把鍋蓋按緊,手在發抖。灶臺上的灰色水珠流了一攤,沿著灶臺邊緣滴到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