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還在轉廚房燈管裡的蛋和牆上那些手印。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沒有水晶吊燈，只有吸頂燈，關著，什麼都看不到。但她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咚——咚——咚。
不是心跳，是敲擊聲。像有人在地下敲水管，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姜瓷坐起來，豎起耳朵。聲音停了。她躺下去，聲音又響了。她又坐起來，聲音又停了。和她翻身的節奏一模一樣。
她爬起來，披了件外套，下樓。經過客廳的時候，沈嶼己經站在門口了，穿著一件黑色衛衣，手裡拿著那根棒球棍。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推開門。
花園裡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泥土翻起來的氣味。沈硯站在花園中間，面朝森林，一隻手舉著。他的姿勢和平時一樣，但姜瓷注意到他的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攥成了拳頭。
“大哥，井那邊有聲音。”姜瓷走過去。
“知道。”
“什麼東西？”
“它們上來了。”
姜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森林還是那片森林，黑黢黢的，安靜地臥著。但她能看到樹冠之間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風，是別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樹枝之間穿行，樹枝晃了一下，接著又晃了一下，一次比一次靠近。
沈嶼握緊棒球棍，往花園盡頭走了幾步。井在那排灌木叢後面，被草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掀開草，低頭看了看地面。地面是平的，沒有裂縫，沒有異樣。他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地面。土是松的。
“大哥，土鬆了。”沈嶼的聲音不高。
沈硯放下手，轉過身，走過來。他在井的位置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土。土被按下去一個坑，手指印旁邊滲出一小片灰色的水，像燈管裡滴下來的水一樣的顏色。
“水泥裂了。”沈硯說。
沈嶼用棒球棍的末端戳了一下地面。棒球棍戳進去半截，沒有碰到硬物，像戳進了空心的東西里。他拔出來，棍頭上沾著灰色的泥漿，黏糊糊的。
“大哥，下面是空的。”
沈硯沒說話。他站起來，退了兩步。地面開始動，不是裂，是鼓。那塊地像有東西從下面往上頂，頂出一個包，包的中間裂開一條縫，灰色的水從縫裡滲出來。包越來越大，縫越來越寬。地面上的草從根斷了，白色的根鬚露在外面，在風裡顫著。
“三弟，退後。”沈硯的聲音不大。
沈嶼退了幾步，把姜瓷擋在身後。地面鼓起來的地方裂開了。裂縫裡伸出一隻手，和燈管裡那隻一模一樣的，但大了一倍。手掌按在地上，用力撐了一下，地面又裂開了一些，露出一個肩膀，灰白色的，上面長著黑色的斑點，一塊一塊的，像黴斑。
沈嶼舉起棒球棍，對準那隻手砸了下去。棒球棍砸在灰白色的手臂上，發出一聲悶響，像砸在溼木頭上。手臂縮了一下，但沒有鬆開。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灰色的泥漿從指縫裡擠出來。
沈嶼又砸了一下。這次砸在手指上，棒球棍落下去的時候，食指彎了一下，避開了。沈嶼的棍子砸在地面上，泥漿濺起來，落在他鞋上。他抬腳擦了一下鞋面，又舉起了棒球棍。
沈硯開口了：“退後。讓我來。”
沈嶼退了一步。沈硯走到裂縫前面，蹲下來。他沒有用工具，沒有用武器。他把手伸進裂縫裡，抓住了那隻手臂。灰白色的手指反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沈硯沒有鬆手，用力往外提。裂縫裡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尖叫聲，是悶響，像什麼東西被從泥裡拔出來了。那隻手臂被拉出來一截，露出肩膀和半截脖子。脖子的皮膚也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紋路，像樹的年輪。
沈硯另一隻手按在裂縫邊緣，把裂縫撐大了一些。裂縫裡的東西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反抗，又像是在哀求。沈硯沒有停。他把那個東西從裂縫裡整個提了出來，扔在地上。
那是一個人的形狀，灰白色的，西肢細長，關節是反的。它趴在地上，像一隻蜘蛛，手指抓著地面，指甲刮在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它抬起頭，臉是一團模糊的灰色，沒有五官，只有兩個凹坑，像是眼睛的位置。
沈嶼舉起棒球棍，這次沒有猶豫，首接砸在了它的頭上。灰色的一團被砸扁了，凹進去一個坑。那東西不動了。
沈嶼拄著棒球棍，喘著氣。“大哥，還有嗎？”
沈硯沒有回答。他看著裂縫。裂縫裡的灰色水還在滲，地面還在微微震動。裂縫深處有東西在動，不是一隻，是很多。灰白色的東西在裂縫底部蠕動著，像一堆擠在一起的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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