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邊緣的手越來越多,灰白色的手指抓住泥土,一次一次地往上撐。地面的裂縫在擴大,紫色的水從縫隙裡滲出來,順著草坪的坡度往下流。沈硯沒有後退第二步。他站在裂縫前面,右手舉著,左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像隨時準備抓住什麼。
沈嶼站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棒球棍握在手裡,沒有揮出去。他在等。
一個東西出來了。不是從裂縫裡爬出來的,從地底下升起來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形狀模糊,像人,又不像人。它比正常人大一圈,西肢垂在身側,頭低著,像是在打量新出來的地方。它的身體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紫色的水從它身上往下淌,滴在草地上,草立刻蔫了。沈硯沒有動。
那東西站住了,沒有動,也沒有抬頭。姜瓷站在門口,隔著花園看到她身前那片灰白色的輪廓。她的腦子裡嗡了一聲,不是像以前那種,是從脊椎最底端往上湧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醒了一下。那個東西抬起頭了。
它的臉沒有五官,灰白色的,平滑,像一面沒有鏡面的鏡子。但它在看姜瓷,臉朝著她的方向,沒有眼睛,但確實在看。沈嶼的棒球棍舉起來了,砸在它身上,棍子落在它的肩膀上,悶響一聲,像打在溼沙袋上。那東西沒有動,甚至沒有轉向沈嶼。姜瓷覺得它根本不在意沈嶼。它蹲在那裡,指甲摳進土裡,又摳了一下,又摳了一下。它在等它站穩。
沈嶼又砸了一下,砸在它肩膀的同一個位置,悶響,還是沒動。沈嶼往後退了半步,那東西的臉微微偏了一點,但沒有轉向沈嶼,仍然朝著姜瓷的方向。顧渡的聲音從花園門口傳過來,“別讓它站穩。站穩了就走不動了。”他己經衝進花園了,身上還帶著河邊的寒氣。那東西的身體又晃了一下,它還沒完全出來,腰部以下還在裂縫裡。
沈硯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手掌按在那東西的肩膀上。他的指尖嵌進那東西灰白色的表層裡,用力往裂縫方向推。那東西沒有發出聲音,但身體被推得往裂縫裡陷了一點。顧渡也過來了,他按住那東西另一側的肩膀,合力往外拉。它往前傾,帶出半截身體,帶出溼泥和紫色的水,發出低沉的、持續的嗡鳴聲,像絃斷前的顫動。姜瓷站在門口,腦子裡的那個嗡聲越來越響。
沈珩從她身後走出來,他沒有去花園裡,他走向花園側面的工具房。他很快出來了,手裡拿著兩根鐵釺,一根遞給沈先生——沈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在門口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把鐵釺插進那東西腳邊的泥土裡,往下壓。鐵釺撬動地面,裂縫邊緣的泥土被撬鬆了,那東西的身體晃了一下,往下陷了一截。幾雙手同時用力,那東西的身體被壓回裂縫裡,咕咚一聲,像石頭落水。灰白色的表層在一瞬間暗下去,變薄了、碎了。它像被水衝散了一樣,開始從中間斷開,分化,瓦解,一層一層往下塌。裂縫邊緣的手縮回去了,紫色水不再湧了,地面上的草皮在夜風裡停住了,沒有聲響。裂縫還在,但比剛才小了一些。
沈嶼鬆開棒球棍,拄在地上,喘了一口氣。他的手還在抖,棒球棍的末端在草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但他沒有停下,只是站在那裡,用棍子撐著。顧渡也站起身,沒有說話,轉身面朝花園門口,又站住了,等了片刻,才放下肩膀,把目光從裂縫上移開。沈硯放下手,垂在身側,沒有動。花園裡安靜下來了,紫色的寒氣還在,但比剛才淡了。姜瓷站在門口,看著裂縫邊緣那些被翻起來的泥土和草根,那東西走了。不是被殺了,是被壓回去了。它還會回來,她知道的,她也知道下一次。沈嶼把棒球棍豎起來,棍頭戳在地上,他的目光掠過顧渡,又落在姜瓷身上,沒有開口,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他轉身上了臺階,從她身邊走過。
姜瓷看著裂縫,那個東西還會回來的。它己經確認了她的位置,下一次它不會這麼輕易地被壓回去。沈先生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