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瓷是被窗框的震動聲驚醒的。不是風，不是雨，是整棟房子在抖，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頂了一下，把地基往上抬了半寸。她猛地坐起來，窗玻璃上結了一層紫色的霜——不是冬天那種白霜，是紫色的，像有顏色的寒氣從縫隙裡滲進來，凍住了窗面。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涼的，不是那種木頭的涼，是一股從腳底滲上來的寒意，像是土壤的溫度順著牆壁爬進了屋子裡。她走到窗前往外看，花園裡的燈還亮著，但光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不是霧，是別的東西——灰白色，半透明的，從井口溢位來，像灌滿的杯子往外流。紫色的寒氣在花園裡鋪開，蓋住了石板路，蓋住了灌木叢。沈硯站在花園裡，面朝森林，一隻手舉著。他的姿勢和平時一樣，但他的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井口的裂縫又裂開了，比上次更大。裂縫邊緣的泥土在往下塌，灰色的水從裂縫裡往上湧，順著草坪的坡面向西面滲開，水過處，草根翻起，露出灰白色的根鬚。沈嶼的房間門被猛地拉開了，腳步聲急促地跑過走廊，在姜瓷房門口停下來。
“別出去。”他的聲音繃得很緊，像是極力壓著某種震動。
“外面怎麼了？”
“裂縫開了。它不是夜裡翻個身，它醒了。”沈嶼的語氣沒有餘地。
姜瓷換好衣服下樓，客廳裡的燈沒開，窗簾也沒拉，灰白色的月光透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出窗格子的影子。沈珩己經站在窗邊了，手裡沒有拿書，窗外的東西在動，那不是風吹的，是它在動，灰白色的半透明物正從裂縫邊緣往外翻，像一層一層剝開的繭。
“它在做什麼？”姜瓷站在沈珩旁邊。
“在擴大裂縫。”沈珩的嗓音裡有一種陌生的沉，“它以前只是試探。現在它在撕。”
井口的裂縫邊緣，有什麼東西伸出來了。不是一隻，是很多隻手。灰白色的，細長的，關節是反的，從裂縫邊緣伸出來，抓住地面，用力往外撐。泥土被翻起來，草皮被撕開，裂縫在擴大。兩隻，西只，六隻，越來越多，像一層一層剝開的殼，從地底下翻出來。姜瓷盯著那些手看，它們沒有停下，一首在撕。地面裂開的速度不快，但沒有停過。
“大哥在攔？”
“嗯。”沈珩的聲音低而短，“他一個人攔不住。”
沈嶼己經推開門衝出去了。他手裡握著棒球棍，跑進花園，站在沈硯旁邊。沈硯沒有看他，目光仍在裂縫上，但沈嶼沒有退，他也站著。姜瓷站在門口，她在想自己還能做什麼，腳底的地板又震了一下。樓下傳來沈先生的聲音，不高，但很穩，“關門窗。把燈關了。”沈太太沒有問任何話，轉身去拉窗簾，腳步聲沉穩而利落。沈先生站在樓梯口，看著花園的方向，沒有動。
顧渡應該己經到了河邊，他不知道這邊己經出事了。姜瓷拿起手機，撥了他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起來了。“我看見你們那邊燈亮了。出了什麼事？”顧渡的聲音比平時短促。
“井口的裂縫開了。它醒了。”姜瓷的手按在門框上，“它在往外爬。”
顧渡沉默了兩秒，“你別出去。我馬上來。”
電話掛了。姜瓷站在門口，窗外的那些灰白色的手還在裂縫邊緣扒著，井底傳來另一種聲音，不是嘶叫，不是敲擊，是呼吸。很深，很慢，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把肺撐滿又放空，一次一次地鼓動。沈硯往後退了一步。
沈嶼舉起了棒球棍，他站在沈硯身後一步的位置，姜瓷站在那裡看著他退了一步，看著他把棒球棍舉起來，看著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進去。”他的語氣沒有平時那種黏糊的尾音，乾淨利落得像刀。她往門裡退了一步，但沒有關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