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姜瓷站在花園裡，井口的石板還蓋著。她蹲下來，指腹摸了一下石板邊緣，裂紋又多了一條，細得像頭髮絲，從石板中間延伸到邊緣。她的手指碰到那條裂紋的時候，指尖微微涼了一下，不是石頭的涼，是從石板底下滲上來的那種涼意。
顧渡從花園門口走進來，手裡沒拿東西，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他走到井口旁邊，也蹲下來看了看那條新裂紋。“我剛從山腳過來，老槐樹根旁邊的裂縫又大了。我拿了根樹枝插下去，兩米多長，沒觸到底。”
姜瓷站起來，“底下可能是空的。白靈她媽說那底下以前是條水渠。”
“空了一段。”顧渡把井口的石板蓋正，“那條舊水渠塌了之後，土填進去了，但沒填實。底下還有空間。”
姜瓷站在井口旁邊，“大哥在山腳那邊，還沒回來。”
“那我等他回來再走。”顧渡在臺階邊上坐下了。姜瓷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兩個人隔著一拳的距離。
“你昨天晚上沒睡？”
“睡了一會兒。天亮的時候醒的。看到山坡上有亮光，起來看了一眼，看到你大哥在河邊。他一個人站著，面朝老槐樹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後半夜就沒回來。”
顧渡沒有接話。風從花園那邊吹過來，帶著山腳下那股淡淡的土腥氣。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顧渡站起來，“我去山下等他。你進去吧，外面風大。”他沿著坡路往下走去，姜瓷看著他走遠，風把他外套的下襬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傍晚沈硯回來了。他走到井口旁邊蹲下來，用手按了按石板邊緣，又站起來，沒說話。沈嶼站在門口，“大哥，明天怎麼弄？”沈硯說：“明天上午，把井口挖開，看一眼底下。看完再封。”沈太太從廚房走出來，“挖開？不是才封好？”“底下在動，得看清是什麼。”
晚上姜瓷坐在房間裡，手機響了一聲。顧渡發的訊息：“老槐樹根底下的裂縫，樹根己經斷了兩根。不是被壓斷的，是從裡面掰斷的。有什麼東西從底下往上撐。”她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句：“你還在山腳？”“走了。回河邊了。”她放下手機，窗外的天己經全黑了，花園裡的燈還亮著，井口的石板在原位，蓋得嚴嚴實實。
第二天上午，沈硯和沈嶼在井口邊上蹲著，用錘子敲開石板邊緣。沈太太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沒有說話，手裡攥著一條抹布，攥得很緊。姜瓷站在花園臺階上看了一會兒，石板被撬開了，下面還是水泥，沈珩昨天灌的第二層。
沈硯把水泥敲碎一小塊，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光線往下探，能看到水面反射回來的光，在井壁晃了一下，又暗了。他把手電筒收起來，“底下有水。”
沈嶼湊過去看了一眼，“昨天還沒有。”
“昨天晚上滲上來的。”沈硯把碎水泥塊攏到一邊，“不是井水。是從坡下那條水渠滲過來的。”
沈嶼蹲在井口邊，“水渠那邊是通的？”
“通著。和山坡下面連在一起。”
顧渡從花園門口走進來，彎腰看了一眼井口底下，水面平靜，反著光，看不清深淺。“水是活動的，不是死水。”
沈珩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遞給沈嶼。沈嶼接過去，慢慢往下探。竹竿下去大半截，碰到了硬底，他收回來，看了一眼竹竿下端——末端沾著溼泥，顏色發灰，和平時見到的泥土顏色不一樣。沈嶼把竹竿放下，“下面有東西。”
姜瓷站在臺階上看了一眼，竹竿末端沾著的泥是灰白色的，摸上去比普通泥土涼。顧渡蹲下來，用手指搓了一下那層泥，“和水渠底下的泥一樣。”
沈硯看著井口裡那一片幽暗的水光，“明天再挖深一點，把井口周圍的土也清開。”他拿起鐵鍬，順著井口邊緣鏟了一圈土，土塊掉進井口裡，水面浮起幾道波紋。不是掉進去的土塊砸出來的，是從水面底下泛上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轉了個身。沈嶼蹲下來，看著水面，“水在動。”
沈硯把鐵鍬靠牆放著，“明天再說。”
姜瓷站在他身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風從花園外面吹過來，井口的水面己經恢復平靜了。
傍晚姜瓷坐在客廳裡，手機亮了。白靈發來一條訊息：“我媽說，山坡下面那段土，入冬的時候是乾的。這幾天才開始溼。”姜瓷回了一句：“她現在還看著那邊？”“她說她晚上會開窗戶聽。那個聲音還在，響得比前幾天輕了，但一首在。”“什麼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喘氣。很慢，很輕。但不是風聲。”姜瓷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