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痕徹底消下去之後,姜瓷發現自己的身體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了。不是力氣變大了,不是聽覺變靈敏了,是一種更細微的變化——她能感覺到地面以下的動靜。不是聽到,不是看到,是感覺到。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緩慢地挪動時,她的腳底會先於她的意識捕捉到那陣震動,從鞋底傳到腳掌,再從腳掌傳到小腿,最後在膝蓋處停下來,像在等待她做出反應。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花圃旁邊的時候,腳底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不是持續的那種,是單次的,像什麼東西在地底下調整了一下位置。她低頭看井口石板,石板表面沒有新的裂紋,花圃旁邊那道淺溝也沒有擴大。但她能感覺到那個震動是真實的,是從更深的下面傳上來的。
沈嶼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包子,“你在看什麼?”姜瓷說:“下面有東西在動。不是裂縫,是更深的地方。”沈嶼走過來在她旁邊站了一下,他沒有感覺到,也沒有懷疑她在說謊,“那它在動什麼?”姜瓷說:“在翻面。像睡覺的人翻了個身。”沈嶼沒有接話,咬了一口包子,靠著門框慢慢嚼完,像在等那個震動再來一次。但震動沒有再出現。
下午顧渡來了。他沒有進院子,站在門口,“河邊的水位穩住了,裂縫沒有繼續擴。但河床露出來的那段,今天早上出現了一行腳印。不是人的。”姜瓷站在門內,“什麼樣的腳印?”顧渡說:“像爬行動物的,五趾,指端有尖痕。從河床中間那道裂縫邊緣開始,往上游方向走了幾步,然後消失了。不是往回走的,是消失了。”沈嶼也從屋裡走出來,“消失的意思是沒有腳印了?”顧渡說:“腳印在河床上斷掉了,像是走到一半突然憑空不見了。”他停了一下,“也有可能不是走到一半消失的,是腳印的主人本來就不是從地面走過來的,而是沿著裂縫邊緣短暫露了一下頭,就縮回去了。”
姜瓷站在門口,腳底傳來今天第二次震動。比上午那次更輕,但位置更近,像是從花圃正下方傳上來的。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面,土是實的,沒有裂縫,沒有鬆動。震動停了。沈嶼也低頭看了一下地面,“你感覺到了?”姜瓷說:“嗯。它往這邊挪了一段。”
沈太太從廚房端著一碟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客廳茶几上。姜瓷在沙發上坐下來,沈嶼坐在她旁邊,顧渡坐在對面。沈太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們剛才在說什麼腳印?”顧渡說:“河床上的腳印,不是人的。像是爬行動物留下的。”沈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很久以前也出現過,我嫁過來之前的事了。”她走到窗邊看了看,“那時候老周還在修水渠,有人跟我說水渠底下爬出來過東西,黑色的,有鱗片,腳趾尖的,爬了一段路就散了,像是被太陽曬化了一樣。”她轉身走回廚房,“那時候他們也不管它叫什麼,就說是‘底下的東西’。”油煙機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像那場對話和她無關,只是她剛好想起來的一段舊事。
姜瓷坐在沙發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她能感覺到地面以下還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緩慢移動,像什麼活物正在調整位置,確認自己離出口還有多遠。
晚上她站在院子裡,路燈的光把花圃照出一片灰白色的輪廓,半明半暗。她低頭看自己手背上那道己經完全消失的痕跡,但她能感覺到那個東西還在。它在等,她也在等,看誰先走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