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姜瓷是被夢驚醒的。不是噩夢,不是有人追她,也不是她在掉進某個洞穴。她夢見自己站在客廳裡,像剛下樓,但客廳裡的傢俱都被挪過了,沙發朝北擺著,茶几不見了,地上有一道裂縫,從廚房門口一首延伸到樓梯口。裂縫很寬,能看到底下有水。她就站在裂縫邊緣,低頭看著水面,水面也在看她。然後她醒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花圃方向沒有聲音,但姜瓷能感覺到地底下那道震動,比白天更近,近到她能分辨出它的輪廓——不是爬行類的形狀,也不是肢節的長度,而是一種更均勻的存在,像是被鋪開之後又收攏,又往前移了一小段,像一塊被水推著走的木板,緩慢地、穩穩地碾過暗河的底層,在她的感知範圍裡留下了一道持續的壓力。
她坐起來,沒有開燈,走到窗邊。花圃旁邊的井口石板在路燈下泛著灰白色的光,邊緣那道裂縫還在,沒有擴大,但她能感覺到石板底下有什麼東西正貼著那層灰漿慢慢往外走,像一隻手掌貼著地面摸索著邊緣,尋找一道還沒閉合的縫隙。
沈嶼的房間門開了一條縫。他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你醒了。”姜瓷轉過頭看到他站在門內,像是根本沒睡,穿著一件外套,“它又動了。”沈嶼走出來,站在她旁邊,也看向花圃方向,他感覺不到地底下那股壓力,但他看到了姜瓷的表情,“它靠近了?”姜瓷說:“很近。貼著石板底下,在找邊緣。”沈嶼沒有多問,轉身下樓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端著兩杯水,一杯遞給她,一杯自己端著,在窗臺邊站了下來,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再問她感覺到了什麼。
第二天早上,沈太太在廚房裡煎蛋,姜瓷坐在餐桌前。沈嶼從樓上下來,看了她一眼,然後在她對面坐下,沒有提昨晚的事。沈太太把煎蛋放在桌上,又放了一碟鹹菜,“今天你們還要下去嗎?”姜瓷說:“今天不下去了。”沈太太沒有追問。
上午顧渡來了,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照片,是河床上的腳印,拍得很清楚——腳掌前端有五道細長的壓痕,像指端的印子,分佈均勻,間距一致。“今天早上去看,腳印還在,沒有消失。”姜瓷接過照片看了一會兒,又遞回去,“它昨天晚上離井口很近了。”顧渡把照片收起來,“它在確認封口的位置。它己經知道出口在哪了,只是還沒決定用什麼方式出來。”
中午白靈來了一趟,帶了幾個橘子,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姜瓷,“你臉色比昨天好多了。”姜瓷說:“昨晚睡得還行。”白靈在她旁邊坐下來,剝了一個橘子,遞給她一半。姜瓷接過來,沒有立刻吃,把橘子放在手心裡。
下午陽光偏西的時候,姜瓷站在花圃旁邊,感覺到地底下那個東西又動了。不是平移,是上升,像它在暗河底部找一個更接近地表的位置,準備頂穿最後那層土。她蹲下來用手掌貼著石板邊緣,石板是涼的,但她能感覺到石板下面的東西是溫的。沈嶼從屋裡走出來,“它又動了?”姜瓷說:“它往上走了。不是平移,是往上。”沈嶼在她旁邊蹲下來,她沒有抬頭,“它明天可能會上來。”沈嶼說:“它不會。它還沒確認你會不會走。”
太陽完全落下去了,最後一縷光從山坡邊緣收走。姜瓷蹲在花圃旁邊沒有動,能感覺到石板底下有一個很微弱的頻率,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呼吸,和她的節奏幾乎一致。她第一次覺得,底下那個東西不是急著要上來,而是在學她的呼吸節奏。她站起來,走回屋裡,把門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