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之後，沈嶼把鐵板蓋回原位，蹲下來壓了壓邊緣，確認固定好了才站起來。顧渡站在閘口旁邊，看了姜瓷一眼，“你剛才在底下站了很久。”姜瓷說：“它知道我的名字。”顧渡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
三個人沿坡路往上走，陽光己經升高了一些，灰白色的光鋪滿山坡，草葉上的露水在光線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走到三岔路口的時候，姜瓷看到白靈站在沈家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人。她看到姜瓷走過來，沒有迎上來，等她走近了才開口，“我媽說你們今天又下去了。她讓我帶句話，老週上午走了，坐車走的，沒說是去哪，只說了一句‘該說的都說了’。”
姜瓷站在門口，“走了也好。他知道的己經說完了。”白靈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你手怎麼了？”姜瓷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那道灰白色的痕跡，像被什麼東西磨過的印子，洗不掉。她用拇指搓了一下，沒搓掉，“底下臺子上蹭的。”白靈沒有再問，“那你進去吧。你媽說中午做了飯，讓我也在這吃。”她轉身先進屋了。姜瓷站在門口，低頭又看了一下手指上的痕跡，轉身走進屋裡。
沈太太在廚房盛湯，看到他們進來，只說了一句，“洗手吃飯。”姜瓷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冷水衝在手上，那道灰白色的痕跡顏色變淡了一些，但沒有消失，像是己經滲進皮膚的紋理裡了。她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乾。
午飯比平時豐盛一些。沈太太做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碗雞蛋湯，桌上還多了一碟白靈帶來的涼拌木耳。沈先生坐在主位上，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姜瓷碗裡，這是他很少做的動作，平時他只會往沈太太碗裡夾菜。姜瓷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排骨，“謝謝爸。”沈先生沒有接話，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繼續吃他的飯。沈太太坐在對面，給姜瓷盛了第二碗湯，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像是提前泡好的。白靈坐在沈嶼旁邊，也沒有多說話，安靜地吃著飯。
飯後沈嶼坐在客廳裡，把那根棒球棍立在膝蓋旁邊。他看了姜瓷一眼，“你剛才在底下說還沒準備好。你準備什麼？”姜瓷坐在對面，手指搭在沙發扶手上，“準備放下去之後，還能從底下出來。我爸當年沒放下去，可能是因為他也不知道放下去之後怎麼出來。”她停了一下，“但我得知道。”沈嶼把棒球棍換了一隻手，“那你打算怎麼知道？”姜瓷說：“再覺醒一次。現在只醒了一半。另一半醒了，我就能在放下去之後找到路回來。”沈嶼沉默了一會兒，“怎麼醒？”姜瓷說：“我不知道。上一次醒是它叫我的。這一次可能也需要它叫我。”
沈太太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放在姜瓷面前，“你爸當年也是走到臺子前面才停下來的。他停下來不是因為他不想封，是因為他怕封了之後回不來。他不怕自己出不來，他怕你在這裡，出不來就沒人管你了。”她在姜瓷對面坐下，“你現在要封，也要保證自己能回來。這不是怕，是備著。”姜瓷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剛好入口。
白靈坐在旁邊，手裡沒有拿東西，聽完了才開口，“那它會不會再叫你一次？”姜瓷說：“會。它一首在叫。只是我還沒準備好接。”白靈看著她，“那你什麼時候能準備好？”姜瓷把茶杯放下，“不知道。等我下一次站在閘門前面的時候，可能就知道了。”沈太太站起來把茶杯收走，“那就等。等到你知道為止。”她轉身走進廚房，水龍頭響了一陣，又關了。
姜瓷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道灰白色的痕跡，像一層薄薄的印記。她握了握拳，感覺那股暖意還在她體內流動著，不急著走，也不急著停。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風從山坡下吹上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井口還在原處。她蹲下來用手掌貼了一下井口石板的邊緣，石板底下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不是回應，更像是一次確認，像在說它還在等。她己經感覺到了，那道呼喚沒有停過。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讓自己完完整整走進去，也能完完整整走出來的時機。她站起來走回屋裡，把門帶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