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瓷站在門內,手己經碰到門把了,但動作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停住了。那個聲音她記得,在末世的廢墟里聽過無數次,每次她摔倒了爬不起來的時候,那個聲音就會從她頭頂落下來:“起來,別趴著。”她擰開門把手往外推,大門打開了,一個女人站在門外,穿著黑色長風衣,低馬尾垂在背後。她的臉比上次在河邊見到的時候更白,像是穿過那道界縫消耗了不少力氣,但眼睛還是一樣的深灰色。她站在門口,看了姜瓷一眼,“你沒變。”聲音裡帶著微啞,像剛走過一段很長的路,又在路上嚥下過一口不合時宜的風。
姜瓷往前邁了一步,“你從哪過來的?”她說:“界縫開了,我順著裂縫過來的。穿過來的地方是山坡背面。”姜瓷側身讓她進來,她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很輕,像不習慣落腳,又像習慣了不在這片地面上留下痕跡。沈太太從廚房出來了,站在客廳裡,她一眼看到姐姐,手裡的抹布攥著,但沒有上前,“你是末世的那個?”姐姐說:“是。我來帶她走。”沈太太沒有讓開,站在客廳中間,她看著姐姐,又看了姜瓷一眼,“她不能走。”姐姐說:“我沒說她現在走。我帶她躲一陣。裂縫在擴,屍界的人開始變了,她待在這裡,封口底下的東西遲早會出來找她。”姜瓷站在她們中間,“我不躲。”姐姐看了她一眼,“你覺醒了嗎?”姜瓷說:“一半。”姐姐說:“那就先躲。另一半醒了再說。”姜瓷看著她,“你見到我爸了?”姐姐說:“見到了。他讓我帶句話給你——‘裂了就要合,合了才能開’。”她沒有解釋這句話的意思,轉身重新走向門口,“你還有一晚上考慮。明天天亮之前我會走。”她推開門走出去,腳步聲在門口響了幾步就遠了。姜瓷站在客廳裡,那句“裂了就要合,合了才能開”還在她腦子裡轉,像一道還沒完全解開的扣子。她走到窗邊,外面的天己經從灰白色變成了灰紫色,像是雲層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浸透了。鎮上傳來一陣鞭炮聲,很快就停了,像有人在慌亂中點燃了什麼東西。姜瓷轉身走進屋裡,把門關上了。
那天夜裡,山坡下有火光閃了一下,不是火災,是被風吹散的明火在曠野裡留下的一截餘燼。風比白天大了一些,姜瓷站在窗邊,看到鎮子邊緣有一條裂縫正在沿著路面向山坡方向延伸,兩邊牆面也出現了斷裂的痕跡。有人站在路邊抬頭看天,一動不動,像被那道顏色釘在了原地。姜瓷關上窗,拉好窗簾,回到床上躺下來,風在外面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還是灰紫色的。姜瓷推開大門的時候,院牆上的裂紋又延伸了幾道。沈太太站在廚房門口,“你姐走了?”姜瓷說:“走了。她說明天天亮之前走。”她走到花圃旁邊蹲下來,手掌貼著井口石板邊緣,能感覺到底下那道呼吸還在,節奏沒有變,像在等她下去。她站在院子裡,過了一會兒,顧渡從坡路下面走上來了,外套上全是灰,“河邊那排柳樹倒了兩棵,不是風吹倒的,是樹根底下的土鬆了。鎮上有幾個人變了——不只是眼睛,有人皮膚變灰了,有人指甲開始變長。”他看了姜瓷一眼,“你姐說的對,裂縫在擴,屍界的人在變回原來的樣子。”姜瓷站在院子裡,“那封口底下那個東西呢?”顧渡說:“還在等。但它等不了太久。裂縫再擴下去,封口會被撐開。”姜瓷站在花圃旁邊,說:“那就在封口被撐開之前下去。”顧渡沒有說話。沈嶼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她旁邊,“我跟你一起。”姜瓷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