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瓷走進屋裡的時候，沈太太己經把桌上的圖紙收起來了。白靈站在窗邊，看到姜瓷進來，轉過身，“外面變了很多。我剛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山坡下面有好幾家的燈都滅了，平時都沒那麼早關的。”沈太太從廚房端了一碗水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才開口問了一句：“決定了？”姜瓷說：“決定了。天亮之前下去。”沈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你先去睡一會兒。天黑了我叫你。”姜瓷沒有拒絕，上樓回房間躺下來。窗簾沒拉嚴，灰紫色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鋪開一小片暗沉的顏色。她閉上眼睛之前，手指上那道灰白色的痕跡還在，她握著拳，感覺到體內的溫度正在緩慢流動，像是在替她梳理一條還沒走過的路線。
天黑之後，沈太太來敲了她的門。她下樓的時候沈嶼己經站在門口了，外套穿好了，手電筒換了新的電池。顧渡坐在客廳裡，面前放著一碗麵，己經吃完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沈太太從廚房端了一碗麵放在姜瓷面前，“吃了再走。”她接過來吃了，面是溫的，湯不燙，幾口就吃完了。她站起來的時候，沈太太站在餐桌旁邊，說了一句：“側道是通的。你走的時候記得數腳步。”姜瓷說：“好。”
推開門的時候風小了一些。天空還是灰紫色的，雲層比白天更厚，低低地壓在山坡上方。顧渡走到路邊停下來，看了一眼鎮子的方向，“好幾條街的燈都滅了，不是停電，是關掉了。鎮上的廣播放了一遍通知，說晚上不要出門，門窗關好。廣播很快被切斷了，後面的話沒說完。”姜瓷聽了，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閘口方向走。沈嶼走在前面，鐵板掀開後風湧上來，底部比前幾天更乾燥了，空氣裡那股潮氣散了一些。
到了底部，閘門底部的縫隙沒有變化，三個人依次側身過去。落地之後，姜瓷感覺到檯面邊緣的紋路顏色更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玉和檯面之間建立一條通路，緩慢地把那道紋路的痕跡重新填滿。她沒有再看，繞到石臺側面，從臺基邊緣繞過石臺，在灰白色的檯面背後有一道幾乎被沉積物填平的窄縫，寬度正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入。姜瓷側身擠了進去，手電筒的光照出一條向下的通道，坡度不陡，但地面比主通道滑，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水汽。
沈嶼站在窄縫外面，“能走通嗎？”姜瓷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能。圖紙是對的。這條路是通的。”她往前走了幾步，通道開始變窄，但還能容一人透過。她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封口底下的呼吸聲還在，但比之前更近了，像是那個東西己經貼著封口底部站定了。
她退出來，重新站在石臺前面，把玉從領口裡拽出來，握在手心裡。玉是溫的，和她出發之前一樣。她彎腰，把玉輕輕放進石臺正中央那個凹槽裡——不是往裡推，是讓它自然落進去。凹槽邊緣的灰白色紋路像是被激活了一般，在接觸玉的一瞬間開始沿著石臺表面向西周延伸。封口底下的呼吸聲停了。寂靜持續了約莫兩三個呼吸的間隙，然後地面開始震動了，不是那種搖晃，是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被緩緩合攏了。檯面邊緣的紋路還在繼續延伸，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像是正在沿著舊路重新鋪設封層的輪廓。姜瓷的手放在玉上方的空氣裡，沒有收回，像在確認下一個動作是否己經開始。
通道里傳來極輕的一聲裂響，像是遠處某塊石頭被擠壓了一下。檯面上的紋路蔓延到了石臺邊緣就停住了，沒有再往外走。封口己經合上了，但不是完全合攏。還在等最後一道縫隙被補上。姜瓷低頭看著石臺，那道縫隙還在那裡，很細，但看得到。沈嶼站在她身後，“能合上嗎？”姜瓷說：“能合上。但合上之後，玉就拿不出來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我爸當年沒放下去，因為他知道放下去就封死了。他捨不得玉，也捨不得我。他選了回來。”她把手掌貼在臺面邊緣，“但我選合上。”她說完，把手掌平放在臺面上，感覺到地底下那道呼吸又恢復了，但節奏變了，變得更加穩定，像是一個在漫長等待裡終於停止移動的存在，正在緩緩貼近她掌下的溫度，確認她不會撤走。與此同時，遠處傳來一陣持續的低沉震動，像是裂縫在繼續擴充套件，像是整個屍界都在回應她這沉下去的最後一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