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嫣低下頭,盯著自己膝上那片被攥皺的裙布,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她想起江言昭坐在書院窗邊的樣子,午後日光落在她側臉上,她握筆的姿勢很穩,落筆時幾乎不抬頭,一篇文章一氣呵成。
她想起陸夫子念江言昭的文章時那副讚許的神情,想起同窗們抄文時偶爾投過來的、帶著羨慕的目光。
那些目光原本應該落在她趙明嫣身上的。
她抬起頭,望著母親那張清瘦而冷靜的臉,終於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好。我聽母親的。”
趙同知沒有再說話,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那盞己經涼透的茶,湊到唇邊慢慢地抿了一口。
她的表情平靜如常,彷彿剛才說的不過是明日天氣如何、後日該添什麼菜。
二人在屋裡密謀著,各自心裡都在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趙明嫣想著如何把閒話傳得更廣更碎,讓江言昭在考試前先亂了心神;
趙同知想著該如何計劃。
她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屋頂上有人。
一席黑衣的銀鈴伏在簷角陰影裡,整個人像融進了夜色,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
她腳下踩著一片青瓦,身子一動不動地俯臥著,耳朵貼著瓦縫,屋裡母女二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落進了她耳中。
早在流言初起的時候,江言昭就料想到了有人搗鬼。
書院裡那些關於她“花錢進學”“正君斷親”的閒話,來得太整齊、太有方向性了,像有人拿著扇子朝一個方向扇風,風勢不猛,卻精準地往她臉上撲。
江言昭沒有急著辯解,她只是在下學後把銀鈴叫到跟前,輕聲說了一句話:
“去查查,這些話從哪兒起的。”
銀鈴接了令便悄無聲息地潛進了書院的後廚、茶房、學舍之間的迴廊,聽了三天牆根,順著一句,聽說是甲班趙女君身邊的人傳出來的,一路摸到了趙府外圍,再順藤摸瓜,翻牆入院,今夜終於聽到了最要緊的一段。
銀鈴的手指輕輕釦在瓦片上,指腹能感受到屋裡人說話時透過樑柱傳來的細微震動。
她聽到趙明嫣說
“好,我聽母親的”。
她沒有動,也沒有急著走。
她知道這種時候最忌諱著急,屋裡的人還沒散,院中還有小廝走動,此時起身翻瓦,聲響再輕也可能驚動底下的人。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等到堂屋裡沒了動靜,銀鈴下了屋頂,無聲無息地躍上了後院的院牆,再一縱身,消失在東街深處濃重的夜色裡。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趙府門前那兩盞羊角燈搖了又搖,光影明滅間,青磚地面上的暖光一圈一圈地盪開,又一圈一圈地收攏。
屋裡的人不知道,方才那番密謀,己經被一雙耳朵盡數收走。
她們更不知道,這張密謀的網還沒有撒出去,就己經被人從另一頭悄悄攥住了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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