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暲眉頭一蹙,玄靜巧借“心”為樞紐,將“出世”與“入世”圓融起來,確實高明。
但他豈肯就此讓步?
裴文暲鬚髮微張,聲音更添金石之質。
“好一個‘心淨則國土淨’。然則,此‘心’之淨,由何而來?僅靠青燈古佛,晨鐘暮鼓便能普度?”
“玄靜道友,你看這法會盛景。”他手臂一揮,指向那連綿經幡、如山供品、狂熱信眾。
“金身寶蓋,香火繚繞,耗費何止鉅萬?此等‘相’,豈非正是‘貪’之彰顯?‘著相’之深?”
“聖人云: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佛門倡‘空’卻極盡奢華,言‘無我’卻聚斂無度,豈非自相矛盾?”
“此等‘淨心’,是以金銀財寶為養料乎?更遑論其廣佔膏腴,不輸賦稅,實乃損國本而肥私門。此等‘器’用,非是滋養社稷,實乃蛀蝕根基。”
“《鹽鐵論》有言:今放民於權利,罷鹽鐵以資暴強,遂其貪心,眾邪群聚…”
“今日佛門之勢,豈非類此?此等‘心’法,縱然高妙,若賴以立國之民力凋敝,府庫空虛,縱有萬般清淨心,可擋胡騎鐵蹄?可御天災饑饉?此非捨本逐末,鏡花水月而何?”
裴文暲的質問如連珠炮發,你說你願意為陛下所用,但在老夫看來,不過是託詞,欲借勢朝廷,滿足私慾罷了。
玄靜真人的手指,在對方提到“胡騎鐵蹄”、“天災饑饉”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他澄澈的目光迎向裴文暲,坦然道:
“裴老先生憂國憂民,字字千鈞,貧道受教。寺產逾制,聚斂奢靡,確為沉痾積弊,乃末法之相,非佛之過,實人之罪。此弊不除,恐‘心法’亦成‘魔障’。”
玄靜真人承認了問題,卻話鋒一轉,語氣中蒙上了一層通透。
“然,治國如烹小鮮,需陰陽相濟,剛柔並施。儒家之‘器’,如鼎之足,立社稷之實;佛道之‘心’,如鼎之蓋,蘊清和之氣。足固則鼎立,蓋和則氣寧。”
“若只重足之剛硬,無蓋之和煦,鼎中之物,易沸易焦;若只求蓋之清虛,失足之支撐,鼎器傾覆,覆水難收。”
玄靜真人嘆了口氣。
“黎庶芸芸,資質萬殊。有剛毅明達者,自能修身齊家,行儒者之道;亦有怯懦困頓、飽受煎熬者,需借青燈古佛,得片刻安寧,尋一線希望。”
“此非‘虛妄’,乃絕望中之慰藉,苦海中之浮木。強行奪之,恐非仁政,反生戾氣。”
“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
“佛門廣開方便之門,不問賢愚貴賤,皆予慈悲,此非‘蛀蝕’,亦是‘安民’。”
“若盡廢之,令此億萬彷徨之‘心’無所歸依,其亂恐甚於田賦之失。”
他最後一句,擊在“安民”的關鍵節點上。
陛下滅佛,最終目的就是怕“亂”,那我佛門便協助朝廷,自掃其亂。
“敢問裴公,以雷霆手段,摧此億萬眾生心中之‘廟’,其‘器’固可復得幾分,然此洶洶失落之‘心’,又將置於何地?以何‘器’盛之?以何‘道’安之?”
此問一齣,全場為之一靜。
裴文暲胸膛起伏,他精通經史,善於條陳利害,但玄靜真人最後一問,卻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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