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風吹動雲層，偶爾遮住一兩顆黯淡的星。
秀兒看著那輛深色的轎車在夜色裡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首到眼睛發酸，才輕輕拉上了窗簾。
金屬軌道滑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一道短暫的休止符。
接下來的三天，她每天清晨下樓丟垃圾時，都會狀似隨意地掃視街角。
那輛灰白色的麵包車再沒出現過。
深色轎車也換了位置，有時停在街對面，有時乾脆不見蹤影。
但那種被窺視的黏膩感，並未完全消散，只是變得更加飄忽，像空氣裡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危險沒有消失，只是學會了隱身。
秀兒得出這個結論的下午，踩著椅子，再次打開了抽油煙機那油膩的擋板。
她將油紙包取出時，指尖沾滿了陳年的汙垢，氣味刺鼻。
筆記本的硬殼邊緣也蹭上了一層黃黑色的膩子。
她沒立刻擦拭，只是坐在冰涼的地磚上，就著從廚房小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翻開了它。
裡面密密麻麻的符號、剪報、數字，是她過去一個多月全部的心血，也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放回這裡不安全了。
霞姐有鑰匙，權叔隨時可能“突擊檢查”。
她得給這把劍換一個更不起眼的劍鞘。
她找出從街市買菜時悄悄留下的、最便宜的那種學生練習簿，封面是俗氣的卡通圖案。
然後，她撕下筆記本里記錄地名、基礎詞彙和最早一些模糊聽聞的幾頁——那些即使被發現，也頂多證明她在“努力學習融入香港”。
她將這些內容工整地謄抄到練習簿上，字跡刻意模仿初學者的歪扭，但排列整齊。
抄完後，她將這本嶄新的“學習筆記”放在書桌顯眼處，旁邊還擺上粵語字典和幾支削好的鉛筆。
真正的核心——那些涉及地產術語、公司名稱、價格碎片、交易暗語的記錄，她換用更細的筆，以更小的字，重新謄寫在幾張輕薄的航空信紙上。
寫完後，她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厚重的、黑色皮質封面的《聖經》。
李兆基不知何時帶來的，嶄新，從未翻開過，書頁邊緣甚至有些割手。
她將信紙仔細對摺，夾在《舊約·傳道書》那章“日光之下，並無新事”的書頁之間。
合上書，放回原處，它看起來依然只是件冰冷的裝飾品。
做完這一切，她將舊筆記本里謄抄過的部分撕碎，分幾次衝進了馬桶。
看著漩渦將那些承載著恐懼與野心的紙屑吞噬殆盡，她心裡並沒有輕鬆多少，只是覺得那無形的重量，從一處轉移到了另一處，被壓縮得更加緻密。
第二天霞姐來時，秀兒正坐在餐桌邊，對著那本卡通練習簿“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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