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愣住了，她順著秀兒的目光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臉上閃過一絲惶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肩膀，壓低聲音：“林小姐，這個……這個我不懂的。我們當下人的，不用懂這些。”
秀兒收回目光，看著阿英那張寫滿謹慎和歲月痕跡的臉，知道自己問錯了人。
她不再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將那份舊報紙仔細疊好，放回原處，彷彿剛才的發問從未發生。
“走吧。”她說。
書房門在身後合上，將那個充滿秘密的紙張世界再度封存。
但秀兒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再也無法假裝不知道。
接下來的幾天，她去書房“看書”變得更加專注，也更具目的性。
她不再漫無目的地翻閱，而是像在沙灘上尋找特定貝殼的孩子，迅速而準確地掠過那些無關的娛樂版、社會新聞，手指精準地滑向財經版、要聞版，尤其是那些標註著日期的近期報紙。
她學會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篩選。
指尖劃過一疊報紙的邊緣，感受紙張的新舊和油墨的深淺，目光如鷹隼般掠過頭條粗黑的字型。
“信心危機”、“資金外流”、“觀望態度”、“前途未卜”……這些詞在不同的報紙上以不同的字型反覆出現。
《信報》的分析更顯專業冷靜，《星島日報》的報道則夾雜更多市民聲音，《經濟日報》的圖表讓她費解卻著迷。
她沒有筆，便用眼睛記，用指甲在掌心掐出淺淺的印子來輔助記憶那些關鍵的日期和反覆出現的地名——中環、金鐘、灣仔、尖沙咀。
功夫不負有心人。
一週後的下午，她在翻閱一份相對較新的《星島日報》內頁時，指尖觸到了一處不自然的凸起。
小心翼翼地掀開經濟版的一角，一張對摺的、光面銅版紙廣告單滑了出來。
紙張觸感光滑冰涼，與報紙的粗糙截然不同。
展開，正面是色彩豔麗、字型浮誇的樓盤廣告，“地鐵上蓋”、“黃金地段”、“即買即賺”的大字極具煽動性。
但秀兒的呼吸在目光觸及背面時微微一滯。
那裡印著一幅簡化的港島地鐵沿線示意圖。
線條簡單，顏色鮮明，紅色、藍色、綠色的線路縱橫交錯，像這個城市隱藏的血管。
幾個關鍵站名被加粗標示：中環、金鐘、灣仔、銅鑼灣……她的心臟在胸腔裡輕輕撞了一下。
她迅速用目光吞噬著那幅圖，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跟著線路虛劃，試圖將這幾條線和她偶爾從車窗瞥見的、權叔口中提到的街道名稱對應起來。
紅色的港島線沿著北岸蜿蜒，藍色的荃灣線穿過海底隧道，綠色的觀塘線……她死死記住那幾個換乘站的大圓點，記住線路大概的走向和彼此之間的相對位置。
沒有紙筆，她只能將這幅圖在腦海中一遍遍臨摹，用想象力為那些線條注入真實的車流與人潮。
大約過了三分鐘，她聽到阿英在客廳隱約走動的聲音。
秀兒立刻將宣傳單按原樣摺好，邊緣對齊，嚴絲合縫地塞回報紙原來的位置。
指尖離開那光滑紙面的瞬間，竟有些微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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