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細微的嗡鳴只持續了一瞬，便隨著她指尖力道的鬆懈而消散。
碗碟沉寂下去，恢復成冰冷的瓷器。
秀兒將它們端進廚房，水流嘩嘩衝過指尖，也衝不掉心頭那層明悟——李兆基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有思想的伴侶，而是一件趁手的、能不斷升級的工具。
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足夠“趁手”。
春節的鞭炮聲還零星響在山下街巷，帶著硫磺味的溼冷空氣從半開的窗戶縫隙鑽進來。
阿英準時在上午九點出現，手裡除了清潔工具，還多了一個用深藍色棉布仔細包裹著的長方形物件。
她沒多話，等秀兒收拾好客廳，才將布包放在餐桌上，一層層揭開。
裡面是一本深棕色硬殼的舊賬本，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還有一把紅木框、十三檔的上二珠老式算盤。
算珠被摩挲得油光水滑，呈現出深沉的棗紅色。
“林小姐，李生吩咐了，從今天起，每天這個鐘點，我教你認這個。”阿英的手指輕輕拂過算盤，動作裡有種罕見的輕柔。
秀兒點點頭，在阿英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圓潤的算珠上。
“先認賬。”阿英翻開舊賬本。
紙張泛黃，豎行書寫，字跡工整卻透著生澀。
“收入，就是錢進來。支出，就是錢出去。結餘，就是剩下的。”她指著其中一欄，“你看，正月十五，買菜，豬肉一斤三元五角，青菜兩樣共八角，這就是支出。記在這裡。”
例子簡單得近乎幼稚，正是每天發生在廚房裡的事。
秀兒卻聽得極其專注，彷彿在聆聽聖旨。
她的手指跟著阿英的指引，在算盤上笨拙地撥動著下珠，一顆代表一，兩顆代表二……清脆的“噼啪”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像某種古老的密碼被初次敲響。
第一天，她學會了認位、撥珠，用算盤做最簡單的個位數加減。
第二天，她能磕磕絆絆地將一張買菜的零碎收據，換算成賬本上的條目。
第三天上午，阿英給出了一週的採買清單副本，上面羅列了十幾樣物品，單價、重量、零整不一。
“你試試，把總數算出來，記到‘支出’裡。”
秀兒深吸一口氣，將清單鋪平。
算盤橫置面前。
她先將目光鎖定在第一項“鮮菇，半斤，每斤西元”上。
手指微頓，回憶著阿英演示的進位法則，先在算盤上撥下二（代表西元的一半），然後是代表斤兩的珠子……噼啪聲起初緩慢而遲疑，帶著試探。
漸漸地，聲音變得連貫，節奏加快。
她的眼睛在清單和算珠間快速移動，偶爾停頓，用指甲在某個數字下掐一道淺印。
阿英靜靜看著，手裡擦著花瓶，目光卻時不時掃過那隻上下翻飛的小手和越來越穩的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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