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墨終於墜下，在雪白的紙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藍，像一顆無聲墜入寒潭的石子。
秀兒手腕極穩，筆尖落下，不再勾勒那些虛無縹緲的規劃圖，而是開始書寫一行行冷靜、細密的數字與日期。
籌碼己經擺上牌桌。
她押上的，不僅是那些分散在多個戶頭、幾經輾轉的紙鈔，更是春嬸侄女阿珍那份近乎孤勇的忠誠，以及她自己在這座華麗囚籠中僅存的、近乎幻覺的信用。
北區那塊地，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磁石，無聲地吸附著她所有的勇氣與算計。
簽約前夜，阿珍那邊傳來最後的訊息，約在明日午後，元朗一家相熟律師樓。
老伯只要現金，要得急，價格因此又壓低半成。
秀兒對著聽筒，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結束通話電話，她從抽屜深處取出那個小小的灰色保險箱鑰匙，冰涼的稜角硌著掌心。
燈下，鑰匙邊緣泛著冷光。
她將它貼身藏進旗袍內襯的暗袋，金屬的涼意順著皮膚蜿蜒而上，像一條細小的蛇。
次日，天光晴好得近乎刻意。
秀兒穿一身素淨的淺灰旗袍，外罩米白開衫，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起。
她如常在副樓前的小花園裡忙碌，拿著一把精緻的小花剪，對著幾盆長勢過旺的茉莉修修剪剪。
阿香在一旁遞著工具，間或說些閒話，秀兒便溫聲應著，側臉在晨光裡柔和恬靜，眼睫垂下時，能看見細小的金色絨毛。
陽光一寸寸挪移，從花梢爬上她的肩頭。
她能感覺到時間的粘稠，每一分鐘都被心底那根繃緊的弦拉得漫長。
剪刀開合的聲音，“咔嚓”，“咔嚓”，規律得像心跳。
她剪去一片過於肥厚的葉子，斷口處滲出清冽的植物汁液氣味，沾在指尖，微澀。
近午時，春嬸提著菜籃從外頭回來，穿過花園時，腳步比往常略重半分。
她走到秀兒身旁，蹲下身，狀似整理籃子裡的蔬菜，將一把沾著新鮮溼泥的小蔥遞過來。
“小姐，今天的蔥好水靈。”聲音壓得極低，氣息短促，“阿女那邊……話己遞到了，老地方，午後準點。”
秀兒接過那捆蔥。
蔥白粗壯，泥點斑駁，帶著田間地頭的生猛氣息。
她手指在蔥白最飽滿處，極輕地按了一下，一個微不可察的點頭動作。
“嗯，蔥是挺好。”她抬起頭，聲音清淺如常，對春嬸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晚上做個蔥花炒蛋吧。”
春嬸眼底最後一點緊繃鬆弛下去，應了一聲，提著籃子走向副樓廚房。
午後兩點，日頭正盛，連鳥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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