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早己退下。
遠處隱約傳來主宅方向的車聲，旋即又消失。
最後通牒。披著“關心”外衣的最後通牒。
秀兒臉上那層恭謹的神情，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先是微微一漾，隨即化開，變成全然的感激與鬆了一口氣的柔軟模樣。
她甚至還輕輕拍了拍胸口，眼睫微垂：“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先生想得真周到。”她抬起眼，眸子裡漾著恰到好處的、屬於“被保護者”的慶幸與依賴，“不瞞祥叔說，我之前自己找些資料來看，好多田契文書、地政條例，真是看得雲裡霧裡，正愁不知找誰請教呢。先生能有朋友幫忙看，我就放心多了。”
她語速輕快，帶著一種卸下重擔的欣然，轉身就走向客廳一側的書桌。
開啟抽屜，她取出一個厚厚的、淺藍色的塑膠資料夾。
資料夾邊緣己經有些磨損，看得出經常被翻動。
“就是這些了。”她將資料夾雙手捧給祥叔，動作裡充滿了交付重託的誠懇，“裡面都是些公開的政府規劃簡報、報紙上剪下來的地產新聞、我自己抄錄的一些地價資料，還有……”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點屬於年輕女子的羞澀，“還有之前麻煩祥叔您幫忙查的，關於新界幾個區的基本情況和業權人的公開記錄。我都整理打印出來了，應該都在這裡。”
祥叔接過資料夾。
入手有些分量，但那分量來自於紙張的厚度，而非任何隱秘的實質。
他翻開第一頁，是整潔的剪報；第二頁，是手繪的、標註著公開道路規劃的簡略示意圖；後面是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和秀兒清秀字跡寫下的疑問與思考。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乾淨”，那麼“合理”，完全符合一個好學卻懵懂、試圖理解複雜地產市場的年輕外室所能接觸到的邊界。
沒有私下接觸任何人的記錄，沒有資金往來的痕跡，沒有任何指向具體地塊的深入分析，更沒有那份最終代持協議的哪怕一個字影子。
這就是她交出的答卷。一份精心準備的、毫無破綻的“清白”答卷。
祥叔一頁頁看得很慢，指尖在紙頁上摩挲。
客廳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沙沙聲，以及窗外逐漸沉下的暮色。
許久，他合上資料夾，抬起頭，看向秀兒。
秀兒依舊維持著那副感激而信賴的表情，眼神清澈見底，像一泓被仔細檢查過的山泉。
他最終點了點頭，將資料夾夾在臂彎裡。
“我會轉交給李生。”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只是那平淡底下，似乎壓著些什麼，是瞭然，是疲憊，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她這份“演技”的複雜觀感。
“您放心，李生的朋友會仔細看看的。”
“那就拜託先生，也辛苦祥叔了。”秀兒微微鞠躬。
祥叔轉身離開。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漸行漸遠，最終被厚重的門扉隔斷。
門關上的輕響落下，像一個句點。
秀兒臉上所有柔軟的、依賴的神情，在門鎖發出輕微“咔噠”聲的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從她身上褪去，陰影漫上來，籠罩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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