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到第西日清晨，天色還只是蟹殼青時，那輛黑色賓利碾碎薄霧，再次停在了副樓門前。
祥叔來的比平日更早。
他穿著熨帖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除了日常的資料夾，還多了一個小巧的牛皮紙袋。
秀兒正在小餐廳用早餐，一碗白粥，一碟醬菜，吃得安靜。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放下瓷勺，起身時臉上己掛好溫婉的笑。
“祥叔，早。”
“林小姐，早。”祥叔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今日的秀兒穿著件月白色的軟緞旗袍，外罩米色針織開衫，長髮鬆鬆挽著，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晨光透過紗簾落在她身上，柔和得像一幅靜物畫，昨夜那個在黑暗中沉思、眼底結冰的影子，彷彿只是光線製造的錯覺。
祥叔將資料夾放在餐桌上，推過去。
“這是本月副樓的用度賬目，請您過目簽字。”他的聲音平穩，例行公事。
秀兒接過，翻開，指尖劃過上面清晰的數字和分類。
她看得認真，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祥叔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拿起了那個牛皮紙袋，從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印刷精美的彩色宣傳冊，輕輕放在賬目旁邊。
紙張觸感光滑，帶著油墨的淡香。
“另外，”祥叔的語氣隨意了些，像是忽然想起，“李生昨夜提起，您之前關心夜校進修的事。他讓人打聽了一下，九龍那邊有幾所不錯的夜間學校。”
秀兒翻動賬目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本宣傳冊上。
封面是香港夜間大學的實景圖，燈火通明的教學樓，笑容得體的男女學生，標語寫著“充實自我，點亮人生”。
“先生費心了。”她的聲音裡適時帶上感激。
“李生說，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祥叔目光平視著她，語速不疾不徐，“只是商科課程繁雜，報表資料、市場分析，極耗心神。您打理副樓己然盡心盡力，若再選這般勞心的專業，恐傷了身體。依他看，不如選些家政藝術、插花茶道，或是文學鑑賞類課程，既能陶冶情操，又不至於太過勞累。修身養性，方是長久之道。”
關懷的話語，像最柔軟的絲絨，卻裹著堅硬冰冷的鐵壁。
劃定的不是選課的自由，而是她林秀兒這個人所能觸及的、被允許的“上限”——美麗、溫順、陶冶情操的裝飾品，僅此而己。
秀兒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抹感激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加深了些許，眸子裡漾起淺淺的、認命般的順從。
“先生思慮周全。”她輕輕合上賬目，纖細的手指撫過宣傳冊光滑的封面，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禮物，“是我之前想左了，總覺得多學點總沒壞處。聽先生這麼一說，才明白其中利害。插花……似乎就很不錯，聽說陶冶性情最好。”
她溫順應下的姿態完美無瑕，找不出一絲勉強或不甘的裂紋。
祥叔看著她，深沉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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