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寂靜中又流淌了一陣。
秀兒最終沒有再翻開那本冊子，她將藥瓶用一塊舊手帕層層裹好，藏進衣櫃深處一件舊棉襖的夾層裡。
做完這一切，她和衣躺在床上，睜著眼，首到東方的天光一點點浸透窗簾的縫隙。
恐懼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淤泥，沉甸甸地粘附在西肢百骸，但潮水畢竟退去了。
她需要面對的，是淤泥上即將清晰起來的、新的足跡。
一週時間，像指間沙，抓不住地溜走。
秀兒白日里照舊上課、記賬、打理副樓裡那點有限的人情往來，夜裡則對著鏡子，一遍遍練習如何讓眼神顯得更溫順、更感激，如何讓聲音聽起來柔而不膩、懇切而不咄咄逼人。
她反覆推敲每個字眼，將那套精心編織的說辭，在心裡打磨了千百遍。
李兆基再次到訪那晚，天氣轉涼了。
晚餐設在副樓的小餐廳，菜色是秀兒特意吩咐廚房做的幾樣清淡家常菜，一道清蒸石斑，一蠱老火冬瓜湯，配兩碟時蔬。
擺盤不如大宅精緻，卻透著點刻意營造的“家常”暖意。
秀兒穿了件鵝黃色的軟緞襯衫，頭髮鬆鬆挽著，只別了一枚簡單的珍珠髮夾。
她安靜地坐在李兆基下首，佈菜，添湯，動作輕盈利落。
李兆基沒多說話，偶爾問兩句她英文學到哪了，算盤打得如何。
秀兒一一答了，聲音輕輕的，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和一點小小的、想要被認可的期盼。
飯畢，秀兒伺候李兆基移步客廳。
他在主位沙發上坐下，習慣性地拿起茶几上備好的當日報紙。
秀兒則轉身去準備茶水。
她仔細試了水溫，看著那滾燙的水衝進紫砂壺，頂級的武夷水仙在壺中緩緩舒展，氤氳出醇厚的香氣。
她端著茶盤走回去，每一步都走得穩，心跳卻隨著那飄散的茶香，一下下擂在耳膜上。
時機到了。
她將一杯溫度剛好的茶，雙手奉到李兆基手邊的矮几上。
茶杯與托盤接觸，發出清脆卻細微的一聲“叮”。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退開，而是站在他側前方一步遠的地方，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他擱在扶手上的、骨節分明的手。
“先生，”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清晰得足以穿透報紙的窸窣聲，“有句話，我想了很久，不知該不該說。”
李兆基從報紙上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她低垂的發頂，沒說話，只是幾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應允。
秀兒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抬起頭。
燈光落在她眼中，映出一片水光瀲灩的感激，以及底層那絲小心翼翼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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