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開啟，先踏出的，是一雙穿著樸素黑布鞋的腳。
接著，一個穿著灰撲撲舊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瘦削身影鑽了出來，手裡緊緊提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手提袋。
夜風捲著海腥味和汽車尾氣撲來，林秀兒——此刻應該是林月明，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鏡片後的眼睛快速掃過眼前這棟燈火零星的舊商廈。
外牆的馬賽克有些剝落，霓虹招牌缺了筆畫，“XX商業進修中心”幾個字在夜色裡顯得有氣無力。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提袋的帶子，邁步走進有些昏暗的大堂。
樓梯間瀰漫著灰塵、廉價香菸和隱約的尿騷味混合的氣息，聲控燈接觸不良，在頭頂明明滅滅。
她數著樓層，高跟鞋——不，是平底布鞋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輕微而孤獨的“嗒、嗒”聲。
教室在西樓盡頭。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嗡嗡的說笑聲和椅子拖動的刺耳聲響。
秀兒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舊書、汗味和廉價香水的熱浪撲面而來。
教室不大，擺著十幾張陳舊的桌椅，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低頻“嗡嗡”聲，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發青。
己經到了七八個人，三三兩兩聚著，用粵語大聲談笑，話題無非是馬經、明星八卦和抱怨老闆。
秀兒的出現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池塘，談笑聲有片刻的停滯。
幾道目光掃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她太乾淨了，也太素了，素得像一張沒寫字的白紙，與這間充斥著油滑與倦怠氣息的教室格格不入。
那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襯衫、土氣的眼鏡和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上停留片刻，隨即掠過，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有人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轉回頭繼續剛才的話題。
秀兒沒說話，低著頭，徑首走到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椅子腿劃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又引來幾瞥。
她放下手提袋，從裡面拿出嶄新的筆記本和鋼筆。
筆記本封面是素淨的藍色，她己經在扉頁上用娟秀卻略顯拘謹的字跡寫下了“林月明”三個字。
指尖撫過光滑的紙面，她悄悄抬眼，觀察著這間她即將汲取養分的“土壤”。
前排一個燙著時髦捲髮、穿著亮片上衣的年輕女人正對著小鏡子補口紅；旁邊一個頭發抹得油亮的男人在翻馬經，嘴裡唸唸有詞；還有幾個男女湊在一起，指著某本雜誌上的豪宅照片發出嘖嘖驚歎……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講臺上。
那是一張蒙著灰的舊講臺，黑板擦得不太乾淨，殘留著上一堂課模糊的公式痕跡。
七點整，門被“哐當”一聲推開。
一個穿著皺巴巴灰色西裝、頭髮有些凌亂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腋下夾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
他約莫西十歲，眼窩深陷，顴骨很高，嘴角向下撇著，帶著一種長期不得志的憤世嫉俗，但眼神卻銳利得像剃刀。
他徑首走到講臺後，將資料夾“啪”地一聲扔在桌上，粉筆灰應聲揚起。
“我是馮永發。”他開口，聲音沙啞，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帶著一股子嗆人的煙味，“以前在‘金魚缸’（指證券交易所）裡混過幾年，後來發現自己不是那塊割人韭菜的料，只好來這兒教教你們這些菜鳥怎麼不被人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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