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點未褪盡的鄉音的普通話，在粵語為主的教室裡顯得有些突兀，聲音不大，卻清晰：“意味著……市場對它未來能賺到錢的期望很高。但也可能……是它現在的價錢，太貴了，不值這個數。”
話音落下，教室裡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陳少安誇張地“哇哦”了一聲，翹著的二郎腿晃了晃：“大陸妹也懂炒股啊？”
馮永發臉上卻沒有笑。
他盯著秀兒看了幾秒鐘，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那副廉價眼鏡，看到她眼底深處。
然後，他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坐下。”
他轉回黑板，用粉筆重重圈住“貴”和“便宜”兩個詞：“沒錯。貴和便宜，不是看絕對數字，是看跟什麼比。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看你相不相信那個‘未來’，以及那個‘未來’，到底有多大的可能變成真的。”
接下來的課，馮永發依舊語速飛快，言辭犀利。
但秀兒注意到，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教室後方，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停留那麼一兩秒。
她的心跳漸漸平復，全部的注意力都沉浸在他那些夾槍帶棒卻乾貨滿滿的講解裡，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儘量記下每一個術語，每一句值得琢磨的話。
九點整，下課鈴像救星一樣響起。
馮永發立刻合上資料夾，一分鐘都不多待，轉身就走。
學員們如蒙大赦，收拾東西的聲響、說笑聲瞬間充斥教室。
秀兒沒有立刻動。
她仔細地將筆記本上最後幾行字寫完，合上筆帽，看著馮永發快要走出門口的背影，咬了咬唇，抓起手提袋和筆記本，快步追了上去。
“馮老師！”她在樓梯口叫住他。
馮永發停下腳步，回頭，眉頭習慣性地皺著，帶著詢問。
秀兒小跑兩步上前，氣息有些不穩，她將手裡的筆記本翻開，雙手遞過去。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工工整整地記錄了整堂課的要點，並且在頁邊空白處，用娟秀的字跡列出了幾個她沒完全聽懂的術語和疑問，比如“資產淨值折讓”、“現金流折現模型的具體應用假設”。
“這幾個地方……我聽得不太明白，能不能……請您再稍微指點一下？”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和求知若渴的急切。
馮永發瞥了一眼那寫得密密麻麻、條理清晰的筆記，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意外。
他接過本子，就著走廊昏暗的燈光，快速掃了那幾個問題，然後用筆尾點了點：“這裡，市淨率低於1，不代表一定值得買，要看公司是不是真的在走下坡路，資產有沒有水分。這個折現模型，關鍵是假設的長期增長率和折現率怎麼定，下節課我會講案例。”他解釋得簡潔首接，沒有廢話。
把筆記本遞還給秀兒時，他多說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些之前的嘲諷：“光記在本子上沒用，要結合即時市場看。明天晚上有模擬盤練習，用虛擬資金操作，你可以試試手。”
“謝謝馮老師！”秀兒接過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
馮永發沒再說什麼，轉身下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樓梯間。
秀兒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轉身下樓，走出商廈。
夜風更涼了，吹在臉上，卻讓她發熱的臉頰感到一絲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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