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粗糙的封面邊緣，那裡因為她的用力，己經微微起了毛邊。
那粗糙的觸感讓她回過神，將本子合上，收進了帆布袋。
封面上“林月明”三個字，在昏暗光線下最後一閃，便沒入了袋中黑暗。
週末午後，銅鑼灣一家老字號茶餐廳。
卡座油膩，風扇在頭頂吱呀旋轉，混著奶茶的甜膩與油煙的焦香。
秀兒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選了最裡側安靜的位置。
她今天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長髮用橡皮筋紮成低馬尾，黑框眼鏡後的目光沉靜地掃過門口。
馮永發準時出現，依舊是那身皺西裝，腋下夾著報紙。
他徑首走到卡座對面坐下，招呼夥計：“凍檸茶，走甜。”然後才抬眼看向秀兒，沒什麼寒暄：“想好了？”
秀兒點點頭，從帆布袋裡取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沒有任何標記的白色信封，輕輕推過桌面。
信封邊緣擦過粘膩的仿木桌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裡面是五千港幣，厚厚一疊，主要是滙豐銀行的紫色千元鈔，夾雜著幾張舊鈔，是她從李兆基每月撥來的、用於維持副樓體面的家用裡，像燕子銜泥般一點點摳搜省下的，加上之前在內地時攢下的、少得可憐的私房錢換匯後的全部。
馮永發拿起信封，沒開啟，只是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厚度，又掂了掂分量。
然後他才撕開封口，將鈔票倒出一半在桌上。
動作熟練得像在清點賭桌上的籌碼。
茶餐廳嘈雜的背景音裡，紙幣摩擦的唰唰聲格外清晰。
“兩千五。”他將屬於自己的那疊隨意塞進內袋，剩下的推了回去，“佣金先付，童叟無欺。這點錢，”他拿起凍檸茶，吸了一口，冰塊撞擊杯壁叮噹作響，“剛夠開個最低門檻的戶頭，手續費、印花稅再刮一層，真正能動的，也就西千出頭。”
秀兒看著那疊被推回的、薄了些的鈔票，沒有立刻去拿。
她從帆布袋裡又拿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報紙，攤開在桌面上。
日期是兩週前的《信報》，財經版被她用紅筆圈出了一小塊。
指甲修剪得很短的指尖，點在“南洋實業（0218）”那一欄上，股價顯示：0.038港元。
“馮先生，”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被旁邊桌几個打牌阿叔的吆喝聲蓋過，“我想好了，開戶，用‘林月明’的名字，買這個。”
馮永發順著她的指尖看去，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他拿起報紙，湊近了些，看清那股價和公司名，嗤笑一聲：“仙股？還是隻快死透了的‘毫子股’。”他放下報紙，身體往後靠在卡座油膩的椅背上，雙臂抱胸，眼神像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賭徒，“小姑娘，知道什麼是仙股嗎？就是股價跌到幾分錢，像水潭裡的死水，可能幾年都不動一下。成交量稀爛，買賣都困難。你想玩心跳，不如去澳門賭場，至少荷官發牌還快點。”
秀兒沒有被他的譏誚影響。
她將那份報紙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指著紅圈旁她自己用小字標註的筆記：“我查過它以前的公告和新聞。它主要資產是幾處九龍和新界的舊廠房、地皮，雖然賬面價值折舊得厲害，但地皮還在。股價跌成這樣，是因為連年虧損，管理層內訌，市場覺得它沒救了。”她頓了頓，聲音更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是，上個月有份財經內幕小報提過一句，說有神秘買家在接觸它的大股東，談資產重組。只是後來沒下文。”
馮永發眼神動了動，不再是純粹的嘲諷，多了點審視。
他重新拿起報紙，這次看得仔細了些，目光在那些她用紅筆畫出的蛛絲馬跡上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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