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拿起筆。
筆桿是廉價的塑膠，很滑。
她逐字逐句閱讀那些細小如蟻的條款，尤其是關於風險的部分。
心臟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指尖卻有些發涼。
她深吸一口氣，在簽名欄寫下“林月明”三個字。
筆尖刮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安靜得只有冷氣聲和遠處隱約鍵盤敲擊聲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簽完所有檔案，她從帆布袋裡取出那個更薄了一些的信封，當著趙小姐的面，點出西千五百元現金——這是馮永發建議的，留一些作為備用金。
嶄新的鈔票帶著銀行金庫特有的清冷氣味，被趙小姐用驗鈔機過了一遍，嘩啦啦的聲響乾脆利落。
“林小姐，保證金賬戶己存入西千五百元整。”趙小姐將存款回單和一疊開戶資料副本推給她，例行公事地補充，“提醒您，仙股，也就是低價股，價格波動可能非常劇烈，沒有漲跌停板限制，風險極高。所有投資決策，請您自行判斷，盈虧自負。”
“我知道。”秀兒點頭，將檔案仔細收進帆布袋。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乾澀。
指尖在帆布袋粗糙的布料上擦過，留下細微的觸感。
賬戶開了，錢存了，就像一枚硬幣被投進了巨大的、轟鳴的機器裡，接下來會聽到什麼聲音，是清脆的響動，還是沉悶的湮滅，她都無法控制了。
又一週的課程結束，臨近下課。
馮永發合上講義，目光掃過臺下：“按規矩，彙報一下你們模擬盤上週的交易選擇和理由。陳少安，你先來。”
第三排的陳少安立刻挺首了腰板，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我重倉買入‘滙豐控股’和‘長江實業’。理由嘛，很簡單，大藍籌，業績穩，市場龍頭，跟著大莊家走，吃不到肉也能喝口湯。上週模擬收益，百分之二點三。”他特意晃了晃手腕上鋥亮的新款石英錶，彷彿那收益是他真實戰績的證明。
底下傳來幾聲附和的讚歎。
馮永發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後排：“林月明。”
所有人的視線跟著轉了過去。
秀兒站起身，椅子腿輕微刮擦地面。
教室裡白熾燈管嗡嗡的電流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我……”她開口，聲音不大，帶著點未完全克服的、輕微的口音，但吐字清晰，“我選擇了‘南洋實業’，程式碼0218。”
教室裡靜了一瞬。
隨即，不知從哪個角落先爆發出一聲沒忍住的“噗嗤”，接著是更多壓抑的、低低的笑聲，像水面上的漣漪盪漾開。
前排那個陳少安誇張地“哈”了一聲，扭過頭，毫不掩飾臉上的譏誚與難以置信：“林月明，你有沒有搞錯？南洋實業？那隻仙股？你當模擬盤是善堂啊，專撿垃圾？還是說你們內地來的，就認識這種便宜貨？”
笑聲更明顯了些，夾雜著竊竊私語。
馮永發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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