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報紙邊角，嘩啦聲裡混雜著遠處電車的叮噹，她把那點涼意和油墨氣一起攥進掌心，像攥住一枚微小的、尚未成形的籌碼。
接下來的日子，時間被拉長，又被壓縮。
證券行趙小姐每週寄來的對賬單，薄薄一張紙，成了她房間裡最沉重的東西。
買入“南洋實業”後的第一週，那潭死水終於動了，卻不是向上，而是每日開盤就泛著不祥的綠光，股價沿著那條細微的陰線，一分一釐地往下出溜。
0.038，0.035，0.033，0.031……數字跳動得緩慢而殘酷。
五千港幣的本金，像暴露在烈日下的冰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迅速縮水近三成。
夜裡，半山豪宅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秀兒躺在柔軟得陷人的床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繁複的石膏線，那些線條在黑暗裡扭曲，幻化成股價走勢圖上不斷下探的曲線。
她睡不著，索性擰開床頭燈，抓過報紙和計算器。
昏黃光暈下，她反覆計算那刺眼的浮虧：一千西，一千五，一千七……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根細針，扎進太陽穴。
胃裡空得發慌，卻什麼都吃不下，傭人阿英端上來的飯菜，原封不動地涼透。
“秀兒小姐，你臉色好差，是不是病了？”阿英擔憂地摸了摸她的額頭，“請個醫生來看看吧？”
秀兒只是搖頭，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沒事，有點累。”她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透露。
那份忐忑與煎熬，只能獨自吞嚥。
每週兩次的股票課，成了另一種酷刑。
陳少安的目光越來越放肆，每次掃過她，都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像在看一個自尋死路的笑話。
秀兒強迫自己坐得筆首，眼睛盯著馮永發翻飛的嘴唇和黑板上不斷出現的術語——β係數、止損點、頭寸管理。
她記得認真，筆尖用力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急響，偶爾走神，力道失控，“刺啦”一聲，嶄新的筆記本上便留下一道難看的裂痕。
她面不改色地翻過那一頁，繼續記，彷彿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懷疑，都釘死在紙頁裡。
課後，學員們嘻嘻哈哈湧出教室。
秀兒收拾得慢，最後一個起身。
走到門口，卻被叫住。
“林月明。”
馮永發靠在講臺邊，正在點菸，打火機的火苗躥起，照亮他眼窩深陷的輪廓。
菸頭明滅，他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霧氣，語氣裡少了慣常的尖刻，多了點公事公辦的平淡：“受不了可以割肉，現在走，還能留點本金。仙股死水，淹死人的不少，正常。”
走廊的穿堂風吹過，帶著夜涼。
秀兒停下腳步，轉過身，帆布袋的帶子勒著肩膀。
她看著馮永發被煙霧模糊的臉，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馮先生，你之前說過，它的股價己經低於淨現金，跌無可跌。現在，你的觀點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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