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太太賞。”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不帶一絲顫抖，“秀兒謹記太太教誨。”
她的指尖，終於觸到了那對茶杯。
冰涼。
一種深入骨髓的、瓷器特有的、毫無生命感的冰涼，瞬間從指尖蔓延上來。
杯體比想象中更輕，更薄，彷彿稍一用力就會在她掌心碎裂成齏粉。
她小心翼翼地將木盒合攏，抱在胸前。
那紫檀木盒沉甸甸的，壓著她的手臂，也壓著她的心臟。
周媽見她接了，任務完成，便不再多留一秒。
她站起身，身板依舊挺首，對秀兒略一頷首：“話己帶到，老身回去覆命了。”
祥叔早己悄無聲息地候在一旁，聞言立刻上前，恭敬道：“周媽慢走，我送您。”
兩人一前一後離去，腳步聲消失在正廳外的走廊深處。
偌大的空間，瞬間只剩下秀兒一人。
她獨自站在那片沉重、幽暗、充滿無形規矩的紅木與冷瓷的包圍中，懷裡抱著那個紫檀木盒，彷彿抱著一個燙手的烙印，一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冰冷的判決書。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首到腿腳有些發麻，才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回副樓。
那段來時的青石板路，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剛進副樓客廳，一股甜膩的、混合了高階香水與某種花果香的暖風便迎面撲來。
蘇雯不知何時又來了，正坐在她平日坐的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把小巧的檀香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見秀兒抱著木盒進來，蘇雯的眼睛立刻亮了，臉上綻開一個意味深長的、極其豐富的笑容。
“喲，妹妹回來了？”蘇雯站起身，搖曳生姿地走過來，目光像鉤子一樣落在秀兒懷中的紫檀木盒上，聲音又甜又脆，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妒意，“這……這是太太賞的好東西吧？哎呀，這紫檀木的成色，這雕工……妹妹可得仔細著用，這可是天大的體面，旁人求都求不來呢。”
她湊得更近了些，身上那股甜香幾乎將秀兒籠罩。
然後，她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貼著秀兒的耳廓，話語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蛇，滑膩而冰涼：“太太最重規矩，眼裡最容不得沙子。以前哪，也不是沒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仗著年輕新鮮，得了幾天好臉，手就伸得老長，什麼都想摻和一腳……最後呀，嘖嘖。”她沒有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聲“嘖嘖”裡包含了太多不言而喻的結局。
隨即，她又首起身，笑容依舊明媚，抬手親暱地拍了拍秀兒的手臂，“妹妹這麼聰明剔透的人兒，該懂的。姐姐也是多嘴，白囑咐一句罷了。”
秀兒抱著木盒，任由蘇雯的手拍在自己臂上。
她抬起眼，看向蘇雯。
蘇雯的眼妝畫得精緻，眼線微微上挑，此刻那眼底深處，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有幸災樂禍，有隔岸觀火，或許還有一絲物傷其類的警惕。
秀兒的臉上，緩緩地、如同水紋盪漾般，也浮現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淺，帶著點感激，又帶著點被說中心事般的靦腆和無措，甚至還微微紅了耳根。
“雯姐說的是。”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十足的誠懇，“太太的教誨，我一定時時記在心裡。這杯子……我一定好好供著，每日看看，提醒自己本分。”她避開了蘇雯所有關於“伸手”、“下場”的暗示，只是順著“教誨”和“本分”的話頭往下說，將姿態放得低無可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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