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颱風的前兆尚未降臨，另一場考驗己悄然而至。
祥叔敲門時，秀兒正在窗邊默背昨晚課堂上的金融術語。
他身後跟著阿香，那老實巴交的中年婦人抱著一摞半人高、用牛皮紙捆紮的賬本和票據袋，額角微微冒汗，腳步有些發沉。
“林姑娘，”祥叔示意阿香將東西放在書桌上，那堆“小山”落下時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桌面的筆筒輕輕一跳，“李先生交代，以後副樓每月的總賬，由您先初核一遍，再交給我過目。”他頓了頓，目光在那堆賬冊上掃過，補充道，“這是霞姐走後，阿香接手的第一個完整月。”
話音落下，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阿香不安地搓了搓手，眼神有些躲閃。
秀兒的視線則落在那堆賬本上，牛皮紙粗糙的紋理，票據袋邊緣磨損的毛邊，還有最上面那本硬殼總賬深藍色封皮上燙金的“副樓用度明細”幾個字——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份“差事”的分量。
權力，更是考題。
李兆基給了她一個更正式，也更具危險性的舞臺。
不再是私下“玩玩”的股票，而是他家庭內部最基礎、也最敏感的財務脈絡之一。
稽核得好，或許能贏得更多信任和空間；稽核得差，或被發現別有用心，之前所有的謹慎和偽裝都可能前功盡棄。
“好。”秀兒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沒有猶豫，也沒有過分的熱情。
她上前，雙手鄭重地接過那摞賬本。
入手比想象中更沉，硬殼封面的稜角硌著掌心，帶著紙張特有的、微潮的陳舊氣息。
“辛苦祥叔，辛苦阿香姐。我會仔細看。”
祥叔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離開。
阿香如蒙大赦，匆匆對秀兒鞠了個半躬，也跟著退了出去，腳步聲略顯慌亂。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她和桌上那座“小山”。
秀兒沒有立刻動手。
她先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用的還是太太賞的那隻青花杯。
冰涼的瓷壁貼著掌心，水也是涼的，滑過喉嚨，讓她紛雜的心緒沉靜下來。
她需要絕對的專注。
接下來的兩天，秀兒幾乎足不出戶。
她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裡，檯燈日夜亮著，光圈籠罩著書桌那一方天地。
賬本攤開，票據按日期和類別分成幾沓，她的複式記賬課本和《香港經濟年鑑》攤在一旁，筆記本上密密麻麻。
視覺：她的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數字、潦草的手寫字跡和印刷粗糙的廣告價目表之間高速切換。
賬本上墨藍色的鋼筆字，票據邊緣參差不齊的撕扯痕跡，報紙廣告上加粗的“特價”字樣，還有她自己用紅筆在疑似問題處畫下的一個個小圈，構成了一幅高度緊張的視覺圖譜。
聽覺：房間裡安靜得只剩紙張翻動的窸窣聲，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還有她自己平穩卻綿長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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