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她將稽核結果整理成一份報告。
不是簡單的挑錯，而是按照複式記賬的原理，將問題分類：採購價高於市場合理區間、個別票據缺失或模糊、以及那筆特殊調撥。
每一處存疑條目後面，都清晰列明她的核價依據——“參見《星島日報》某年某月某日副刊‘百佳超市’廣告價”、“據灣仔街市某攤檔三月中旬常規售價估算”、“春嬸（副樓幫工）證言，同期豬肉上肉價約為X元/斤”……條理分明，有理有據。
在那筆茶葉調撥下面，她只寫了簡短一句：“此項未見明細，無法核驗。為求賬目清晰完整，建議今後各處調撥物品，亦列明品名、規格、數量、單價（或估值），以便稽核入賬。”她把“建議”寫得謙恭，把目的歸於“賬目清晰完整”，避開了任何可能被視為質疑主宅權威的表述。
報告用娟秀的小楷謄寫，乾淨利落。
她將報告與核對過的原始賬本、票據，重新捆紮整齊，這才打開房門。
祥叔來取時，秀兒只是微微躬身：“祥叔，我核好了。學得淺薄，難免有錯漏疏忽之處，還請您多指點。”語氣一如既往的恭順謙卑。
祥叔“嗯”了一聲，接過那摞明顯整理得更加整齊的賬冊，掂了掂，目光在秀兒平靜的臉上停留一瞬，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他回到主宅側翼的賬房，就著明亮的檯燈，起初只是隨意翻閱。
他預想中，這個年輕姑娘，就算認得幾個字，學了點皮毛，大概也只能看出些霞姐時代遺留的、最明目張膽的舊賬問題，或者挑幾個明顯的計算錯誤。
權當是李先生給她的一個安撫，一個“持家”的過場戲。
然而，看著看著，他坐首了身體。
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手指在秀兒列明的那些條目、依據、尤其是精確到某年某月某日的報紙廣告價上反覆摩挲。
眉頭漸漸蹙起，不是不悅，而是驚疑。
當他翻到最後，看到那筆關於茶葉調撥的、看似輕描淡寫的“建議”時，他捏著紙張的手指頓住了。
房間裡只剩下座鐘沉穩的滴答聲。
祥叔抬起頭，望向窗外副樓的方向，眼神複雜難辨。
良久，他合上報告，指節在硬質封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叩叩”的輕響。
第二天一早，祥叔再次敲響了秀兒的門。他手上只拿著那份報告。
“林姑娘，”祥叔的聲音比往常少了幾分刻板的恭敬，多了些審視的鄭重，“這些……”他揚了揚手裡的報告，“都是你一個人核出來的？依據的這些市價、廣告？”
秀兒心頭微緊，面上卻適時露出一點被長輩考問時的靦腆和不確定：“是。我對照了能找到的報紙廣告，也……也聽阿英、春嬸她們聊過幾句市價。自己算的，可能不準，祥叔您多指點。”她將姿態放得低無可低，強調資訊的“道聽途說”和自身的“不準”。
祥叔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目光彷彿要穿透她溫順的表象，看清內裡的究竟。
最終，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報告，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認可：“條理清楚，依據也算紮實。至於那筆茶葉……”他頓了頓，“是主宅那邊經手時疏忽了，忘了寫明細。我會去核對清楚，補錄入冊。”他將報告遞還給秀兒，“你做得不錯。”
“謝謝祥叔。”秀兒雙手接過，指尖觸及紙張，那輕飄飄的幾頁紙，此刻卻彷彿有了重量。
當晚，李兆基應酬歸來，祥叔照例彙報副樓事務。
談到賬目時，他如實稟報了稽核情況，並重點提及了那筆茶葉調撥的疏漏和秀兒的建議。
電話那頭，李兆基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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