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安靜坐著,像一件精緻的擺設。
耳朵卻捕捉著每一段對話碎片。
他們談論股市波動、航運前景、大陸政策吹風……偶爾,趙世昌會狀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向一些宏觀的經濟資料或土地政策,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她。
秀兒全程眼觀鼻鼻觀心,只在被問及時,才用“不太懂”、“先生們談的大事,我聽著就是”之類的話輕輕帶過,將“無知”與“安分”扮演得淋漓盡致。
宴席設在小餐廳,菜品精緻,氣氛卻比客廳更微妙。
李家的幾個旁支親戚也在,席間言笑晏晏,話題圍繞著海外留學、名媛聚會、新購的遊艇打轉。
秀兒默默地吃著自己面前的菜,味同嚼蠟。
她能感覺到蘇雯偶爾瞥來的目光,像細針輕輕扎過皮膚。
飯後,眾人移步茶室。
秀兒幫忙遞了兩回茶點,便被李兆基示意坐到角落的沙發去休息。
她捧著一杯己然冷掉的茶,看著那群衣著光鮮的人們談笑風生,自己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
趙世昌不知何時坐到了她旁邊的沙發,手裡端著威士忌,冰塊輕輕撞擊杯壁。
“林姑娘好像對北區的農地感興趣?”他聲音不高,帶著閒聊般的隨意。
秀兒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赧然:“讓趙生見笑了。只是聽春嬸說起鄉下親戚有塊地,價錢便宜,想著先生給的補貼閒放著可惜,胡亂問問罷了。先生也說了,地皮水深,不是我該操心的。”
“兆基說得對,也不對。”趙世昌抿了口酒,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精明的光,“地皮水深,但若有可靠的人掌舵,小船也能入海。關鍵是要‘知根知底’,‘循規蹈矩’。新界鄉下,宗族關係、地契文書,彎彎繞繞很多,外人一頭扎進去,容易碰得頭破血流。”
他話鋒一轉:“不過,有這份長遠眼光總是好的。我有個朋友,正好在幫一些鄉紳處理這類‘合規’的產業打理,手續乾淨,風險可控。你若真有閒錢想穩妥投資,倒可以請他看看,總比自己盲人摸象強。”
他遞過一張純白的名片,沒有公司名稱,只有一個手寫的英文名“David”和電話號碼。
秀兒沒有立刻去接。
她抬起眼,看向茶室另一端正與蘇雯低聲說話的李兆基。
李兆基似有所覺,目光轉過來,在她和趙世昌之間,以及那張名片上,停留了一瞬。
趙世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將名片輕輕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不急。想清楚再說。只是給你多一個‘正規’的途徑參考。”
這一晚,回到副樓己是深夜。
秀兒坐在梳妝檯前,慢慢卸妝。
鏡中的女子,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趙世昌的名片靜靜躺在桌面上,像一片雪白的刀片。
李兆基那一眼,是什麼意思?默許?還是更深的觀察?
趙世昌的“善意”是陷阱,還是李兆基授意下的“規範渠道”?
將她的行動,納入一個更“透明”、更“可控”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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