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硬殼封皮合攏的悶響,像給內心一場激烈的辯論落了錘。
風從未關嚴的窗縫鑽入,吹得桌上散落的報紙嘩啦作響,滿紙都是“調整”、“觀望”、“審慎”的字眼,如同一片片灰色的雪,試圖掩埋所有躍躍欲試的苗頭。
又過兩日,春嬸買菜回來。
菜籃子底,壓著一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豬骨。
她遞給秀兒時,粗糙的手指在油紙上停留了一瞬,聲音壓得極低,混雜著菜市場帶回來的生鮮水汽:“馮先生那邊託人帶話,就一句。”她湊得更近,氣息噴在秀兒耳畔,“‘潮水退得快,漲得也急,看準的人己在岸邊系舟。’”
秀兒正理著一把翠綠的菜心,指尖猛地一顫,菜梗上晶瑩的水珠滾落,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抬眼看向春嬸,老傭人眼裡有擔憂,也有豁出去的堅定。
一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在她心中激起千層浪。
潮水退得快,漲得也急……馮永發這是在告訴她,李兆基判斷的“半年調整”可能只是表象,風暴眼過後的反彈會更快更猛!
看準的人己在系舟——有人己經在準備,甚至可能己經動手了!
壓力從未如此具體而尖銳。
她早期透過馮永發操作賺取的那筆盈利,有一小部分近期需要“洗白”,轉回春嬸侄女那個明面上的儲蓄戶頭,用於日常開銷掩人耳目。
如果現在聽從李兆基的“安分”警告,徹底撤離市場,這筆錢的迴流路徑就可能斷裂,甚至引起不必要的查賬懷疑。
可如果堅持己見,逆著李兆基明確的警告入市……那就是將潛在的衝突,徹底擺上了檯面。
深夜,副樓靜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聲。
檯燈罩下投出一圈昏黃的光,將她和桌上那些攤開的“武器”籠罩其中。
自制的簡易走勢圖上,紅線藍線起伏跌宕,是她一筆一劃從無數枯燥資料中勾勒出的戰場地圖。
馮永發那句隱晦的傳話,被她用鉛筆寫在便籤上,壓在圖紙邊緣。
旁邊,是那份關於北區農地的舊資料,空白處早己寫滿了各種角度的推演。
一邊是李兆基幾十年商海沉浮鑄就的權威斷言,是庇護,也是枷鎖。
另一邊,是冰冷資料指向的另一種可能,是馮永發刀口舔血換來的風聲,是她自己骨血裡不甘被圈養的倔強。
風拍打著窗欞,聲音一陣緊過一陣。
秀兒盯著走勢圖上某個近期被錯殺、但基本面紮實的本地地產股程式碼,指尖沿著那條下跌的曲線緩緩移動,然後,在它即將觸及某個她計算出的支撐位時,停下了。
對自我判斷的信任,終於壓過了對權威的恐懼。
那恐懼並未消失,而是被另一種更熾熱的東西燒灼著,逼退到角落。
她要賭的,不僅僅是幾個點的漲跌,是那條她日夜凝望、渴望踏上去的,真正屬於自己的路。
行動必須隱秘,且快。
次日,她藉口需要買一些特定的藥材,獨自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