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以春嬸侄女“周小妹”名義開戶的儲蓄卡,靜靜躺在她貼身的內袋裡,卡片邊緣硌著皮膚,帶著一種不容反悔的硬度。
裡面存入了最近從荃灣幾個分散存單湊齊的資金,不大,卻是她目前能動用的、不首接與李兆基關聯的全部“乾淨”彈藥。
她沒有去那些李兆基可能有關聯或耳目靈通的大證券行,而是拐進深水埗一條嘈雜的後街,找到一家門面不起眼、夾在電器鋪和舊書店中間的小型證券行。
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恒生指數走勢圖,裡面只有兩三個穿著舊西裝、神情疲憊的經紀在櫃檯後低聲講電話。
秀兒壓低了帽簷,走到最角落一個空著的隔間,拿起那部黑色的老式轉盤電話機。
聽筒冰涼,帶著淡淡的灰塵和無數人手汗混合的氣味。
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證券行的交易熱線。
“喂,下單。”她聲音刻意壓得低啞,帶著一種生疏的緊張,“全數買入,程式碼0XXX,戶名……林明月。”報出那個名字時,她舌尖微微發麻,彷彿這個名字本身帶著電流。
“對,市價單,立刻執行。”
指令清晰地下達。
放下聽筒的瞬間,她才發現握著聽筒的右手手心,一片溼滑冰涼的冷汗,黏膩地糊在塑膠外殼上。
她不動聲色地在褲縫上擦了擦手,像完成一個隱秘的儀式。
買入次日,市場並未如她預期,或者如馮永發暗示的那般立刻反彈。
大盤繼續陰沉沉地往下磨,她全倉買入的那隻地產股,也跟著又跌了兩個點。
賬戶頁面上,鮮紅的浮虧數字像針一樣扎眼,無聲地嘲笑著她的“自作聰明”。
李兆基期間來過一個電話。
語氣平淡無波,問了問副樓近幾日的開支瑣事,叮囑她天氣轉涼注意添衣,唯獨對市場、對任何風吹草動隻字未提。
這種刻意的“正常”,比疾風驟雨的質詢更讓秀兒心神不寧。
祥叔再來時,送東西的腳步似乎也比往日慢了些,那雙看過太多風浪的眼睛掠過她臉時,裡面沉澱的探究,幾乎要化為實質。
浮虧的數字在腦海裡跳動。
但秀兒強迫自己坐回書桌前。
她找出那份關於北區農地的泛黃資料,在空白處,用鉛筆一筆一劃,寫下新的計算式——如果這筆投資徹底失敗,她需要多久,透過何種近乎苛刻的節省和哪些其他緩慢的積累方式,才能填補這個窟窿,而不驚動任何人。
筆尖用力,幾乎要劃破粗糙的紙張。
她知道,自己不僅在賭市場的拐點,更在賭一條能夠徹底掙脫“金絲雀”鍍金籠子的生路。
窗外,天色陰沉得如同倒扣的鉛鍋,雲層低垂,醞釀著一場真正的、席捲一切的風暴。
空氣粘稠凝滯,連風都暫時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維多利亞港,也籠罩著這間亮著孤燈的副樓。
第西日,天陰得像一塊髒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