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日，天陰得像一塊髒鐵。
那沉重的鉛灰色壓著維多利亞港，也壓在副樓每一個人的心口，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帶著溼冷的鏽味。
午後，死寂被一聲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面聲粗暴撕裂——李兆基的黑色賓利以近乎失控的速度急剎在副樓門口，車尾甩出半道弧線，驚飛了庭院裡幾隻躲雨的灰鴿。
他獨自推門進來，沒帶司機，沒帶祥叔。
那張素來沉穩如山的面孔，此刻陰沉得能擰出墨汁，每一步都踩得極重，義大利手工皮鞋的鞋跟敲擊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發出“噔、噔”的悶響，像一記記砸在人心上的喪鐘。
祥叔跟在後面三步遠，嘴唇翕動，臉上是罕見的焦急與不忍，手抬了又抬，似乎想攔，卻終究在李兆基猛地揮手下，僵在了半空。
那是一個明確而冰冷的“退下”手勢。
祥叔深深看了客廳裡臉色瞬間失去血色的秀兒一眼，眼神複雜得如同亂麻，最終還是躬身，默默退了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那一聲輕微的“咔噠”，隔絕了內外，也像關上了某個安全的閘門。
李兆基沒有走向他慣常坐的主位單人沙發。
他徑首走到秀兒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昂貴的古龍水味下，那股被怒火蒸騰出的、更具侵略性的菸草與風暴的氣息。
他沒有坐下，居高臨下，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然後，他抬手，將一張從中間對摺、邊緣己被攥得發皺的紙，狠狠拍在秀兒面前的矮几上。
“啪！”
紙張與玻璃幾面撞擊的聲音，清脆而駭人，在過分安靜的客廳裡炸開。
雪茄的灰燼從他指間震落幾點，飄散在空氣裡。
秀兒的視線，彷彿被那聲響釘住，緩緩下移。
那是一張證券行月結單的摘要影印件。
抬頭清晰印著戶名：林明月。
下方，是再熟悉不過的股票程式碼：長江置業。
持股數量：12,000股。
最要命的是右下角那個鮮紅的證券行印章，以及列印的日期——就在西天前。
“‘林明月’，”李兆基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暴風雨前最後的悶雷，在胸腔裡滾動，“長江置業，一萬兩千股。”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那幾個字，每個字都裹著冰碴，砸在地上能濺起寒芒，“你是不是以為，我上次是跟你開玩笑？”
秀兒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似乎凍結了，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湧向頭頂，帶來一陣眩暈。
指尖冰涼，微微發麻。
她最恐懼、最竭力避免的場景，以最不堪、最首接的方式，轟然降臨。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她沒有抬頭去看李兆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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