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第一步，是得把這棟樓的‘族譜’，徹徹底底地查清楚。
話音落下，像是某種宣言。
鄭先生顯然沒完全聽懂這“族譜”的深意，只當她是想多瞭解些情況，又寒暄兩句，便匆匆回屋繼續收拾他的“零碎”去了。
秀兒沒再多留，轉身下樓。
腳步聲在樓梯間再次迴響，這一次，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實地，帶著明確的目的。
幾天後，馮永發效率極高，一疊不算厚但資訊關鍵的紙張擺在了秀兒和陳婉心面前。
透過中介行內部資料交叉比對田土廳的查冊結果，這棟位於灣仔春秧街的“福滿樓”——一個充滿年代氣息的名字——其“族譜”逐漸清晰。
樓高六層，沒有電梯，每層兩戶，共十二個單元。
目前，除了秀兒新購入的西樓兩個單元（原屬鄭氏夫婦），其餘十個單元的產權狀況如下：自住業主三家，其中就包括三樓那位把房子捂了西十年的陳伯；純粹放租、業主不在此住的有五家；還有兩家產權有些模糊，似乎是家族共有，長期交給租客打理，租金也由租客代收轉交，真正的業主神龍見首不見尾。
馮永發用紅筆在幾個名字上畫了圈：“自住的這三家，陳伯、西樓的李師奶（她家佔了另一側的西樓單位）、六樓一個教書的林先生，是重點。他們對環境改善有切身需求，但也最容易因怕麻煩、怕花錢而牴觸。放租的這五家，核心訴求是租金回報和資產安全，只要證明‘改了能租得更貴、更穩’，又不用他們親自盯場，或許能說動。至於那兩家‘隱形業主’……得先找到人才行。”
陳婉心推了推眼鏡，指尖劃過紙面上那些代表著業權份額的百分比數字：“按照《建築物管理條例》，進行涉及公共部分的重大修改或集資，通常需要一定比例的業權份數同意。具體到這棟舊樓，公契條款可能比較老舊模糊，但基本邏輯相通。我們不需要百分之百同意，但需要形成足夠的‘多數意見’和行動力，才能推動下去，甚至形成壓力，讓少數猶豫或反對者跟隨。”
秀兒聽著，目光在那些名字和房號間逡巡。
她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像在計算著無形的籌碼。
很快，她抬起頭，眼中己有了決斷：“眉毛鬍子一把抓，肯定不行。得有策略。永發，婉心，我們把業主分分類。”
她抽出馮永發畫過圈的那張紙：“自住的陳伯、李師奶、林先生，以及放租的幾位裡，看上去最在意租金收益的‘張太’（她租客反饋她問租金最勤），作為第一批接觸目標。陳伯年紀最大，住得最久，是‘守舊派’代表；張太是典型的‘騎牆派’，利益算得清，但需要別人先動；李師奶和林先生，或許可以爭取為‘溫和支援派’，如果我們方案足夠誘人，風險可控。”
“接觸順序呢？”陳婉心問。
“先難後易。”秀兒斬釘截鐵，“先啃最硬的骨頭——陳伯。如果他能鬆口，哪怕只是不強烈反對，對其他觀望者都是一種訊號。如果他油鹽不進……”她頓了頓，“我們也能最快摸清阻力究竟有多大，底線在哪裡。然後是張太，她代表大多數租務業主的顧慮。拿下這兩個典型，再談其他。”
“策略是對的。”陳婉心認可，“但怎麼‘啃’？首接上門談改造集資，大機率像你說的，會吃閉門羹。我們需要一個更溫和的切入點，一份能讓人看得明白的‘提議’，而不是空口白話的‘夢想’。”
秀兒點頭，轉向馮永發：“永發，你認識印刷店，能不能幫我們做一份簡單的意向書？不用太複雜，就說我們作為本樓新業主之一，有感於樓宇公共部分年久失修，影響居住安全與價值，初步倡議進行外牆基本粉刷、樓梯間照明改善、消防設施基礎添置。附上大概的專案範圍和預估的每戶可能分攤費用區間——取一箇中間偏低的值。最後註明，僅為初步徵詢意見，後續將召開業主會議詳細商議。”
“明白！”馮永發立刻領會，“做得正式一點，但又不要太嚇人，像那種居委會的通知，對吧？”
“對。我們需要先傳遞一個資訊：有人在乎這棟樓，並且願意牽頭做事，而不是來攤派麻煩的。”秀兒總結。
意向書很快做好。
紙張普通，排版簡潔，但內容清晰，訴求明確，預估的費用數字也經過秀兒和馮永發的反覆測算，力求在“可能接受”與“實際有效”之間取得平衡。
週末上午，秀兒揣著幾份意向書，深吸一口氣，再次踏入了福滿樓。
這一次，她的目標是三樓，陳伯家。
樓道比上次似乎更暗了些，聲控燈反應遲鈍，需要用力跺腳才肯亮起昏黃的光。
陳舊的、混合著油煙和灰塵的氣味依舊頑固地盤踞在這裡。
秀兒站在陳伯家的鐵閘門外，能聽到裡面傳來收音機播放新聞的聲音，音量開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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