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劇烈的關門迴響，在昏暗的樓梯間裡震盪，震落了牆角一點灰塵。
秀兒站在緊閉的門外，指尖捏著那份未曾遞出的意向書，紙張邊緣微微發顫。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清晰的認知：第一塊硬石頭，果然又冷又硬，硌得人生疼。
她能感覺到樓上樓下，似乎有目光透過門縫或窗隙，悄悄投射過來，帶著看熱鬧的意味。
她抿了抿唇，將意向書仔細摺好，收回包裡。
沒有停留，轉身，繼續向上走去。
腳步聲在樓梯間再次響起，比來時更沉，也更穩。
接下來是西樓另一側的李師奶。
李師奶五十歲上下，家裡收拾得乾淨，聽到敲門聲，隔著鐵閘看到是秀兒，臉上露出有些尷尬的為難神色。
沒等秀兒把話說完，她就擺著手，壓低聲音：“林小姐，我知你好心。但是……哎呀，我先生在碼頭做工，錢都是血汗錢，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陳伯那邊是不是不同意？他要是不同意，我們怎麼好意思出頭？再說了，這工程吵不吵？我家阿仔要考會考的……你先問問別人吧，大家都出，我沒所謂。”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門輕輕關上了。
五樓的教書林先生不在家。
秀兒轉而去找目標中的“張太”——她本人不住這裡，但租客提供了她家的電話。
電話撥通，張太的聲音聽起來客氣而精明。
聽完秀兒在電話這頭簡略的陳述，她沒有立刻拒絕，而是丟擲了一連串問題：“林小姐是吧？哦，新業主，有心了。粉刷外牆？大概每戶要出多少？有沒有個準確數目？誰來牽頭收錢？誰來管數？找什麼公司做？會不會搞得很亂，影響租客？萬一有人不出錢，是不是就不做了？那出了錢的人不是虧了？……”
問題像連珠炮，每一個都打在關鍵節點：錢、權、公平、風險。
秀兒耐著性子，對著話筒解釋可以成立臨時管理小組、公開賬目、聘請有信譽的裝修公司、儘量協調減少滋擾。
張太在電話那頭“嗯嗯啊啊”地聽著，最後還是那句軟釘子：“林小姐，你真是有魄力。這樣吧，你先問問其他業主，如果大家都同意，覺得沒問題，我這邊一定考慮，一定支援。好嗎？”
放下電話，秀兒聽到了聽筒裡傳來的忙音。
她又打了幾個馮永發提供的其他租務業主的聯絡方式。
反應大同小異：有人首接說“要改你改你的，別拉上我們”；有人更首白：“我現在租金收得好好的，幹嘛要折騰？萬一租客嫌煩走了，空置期誰負責？”；還有人態度稍好，但核心仍是觀望：“有好處當然好，但是太麻煩了，算了算了。”
一圈電話打下來，日頭己經偏西。
手邊的意向書一份也沒能成功送出去，只有電話聽筒被握得微微發燙。
秀兒站在公共電話亭裡，望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控到“人心”這兩個字冰冷的質地。
它不是財務報表上可以計算的數字，不是地塊編號對應的一清二楚的權益，而是一團混雜著習慣、恐懼、自私、算計和惰性的迷霧。
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公寓，秀兒撥通了陳婉心的電話，覆盤白天的挫折。
她語速平緩，將陳伯的怒吼、李師奶的推諉、張太的一連串問題和租務業主的冷淡，一一轉述。
電話那頭，陳婉心靜靜地聽完，沉默了片刻。
電流聲細微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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