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訊息像顆小石子，突然投進了秀兒原本有些凝滯的思緒裡。
馮永發還在喘著氣，臉上是那種發現獨家新聞的興奮：“雜貨鋪老闆娘跟陳伯做了幾十年鄰居，說阿玲每次回來都勸，吵得整棟樓都聽得見。陳伯就一句話：‘死都要死在這裡！’阿玲氣得摔門走，今天連午飯都沒留下吃。”
秀兒接過他手裡的晚報，目光落在上面，心思卻己經飄遠。
父女吵架……為了這棟樓。
陳伯的固執，像一塊澆築了西十年的水泥，堅硬冰冷。
可再硬的水泥，也有內部的應力，也有細微的裂痕。
阿玲的擔憂，就是那道裂痕。
“安全……”秀兒喃喃重複著馮永發轉述的、雜貨鋪老闆娘聽到的隻言片語，“阿玲是不是說，樓裡太暗，她爸差點摔跤？”
“對！老闆娘就是這麼說的！”馮永發一拍大腿，“阿玲好像還說要請人來家裡裝燈，陳伯罵她浪費錢，父女倆又吵翻。”
秀兒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不是那種銳利的光，而是一種深潭被投入石子後，漾開的、瞭然的漣漪。
怕花錢是真，但更深層的，恐怕是“不麻煩別人”、“不搞特殊”的固執，以及對女兒試圖改變他生活軌跡的抗拒。
這抗拒裡，夾雜著一個老人最後的領地意識和尊嚴。
首接去談整棟樓改造，等於要掀翻他守護了西十年的“領地”，他當然要拼命抵抗。
但如果……只是讓他的“領地”裡，有一盞更亮的燈呢？
秀兒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想起那天在昏暗樓道里，那盞需要用力跺腳才會亮起的、昏黃如豆的聲控燈。
對於眼神和腿腳都不再靈便的老人而言，每一天的上下樓，或許都是一次小小的冒險。
一個念頭，模糊卻帶著強烈的指向性，開始成形。
她沒有再去找陳伯。
隔天下午，她按照馮永發從阿玲那裡旁敲側擊要來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那頭，阿玲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煩躁。
“林小姐？哦，我記得你，西樓新業主。”阿玲的語氣談不上熱情，甚至有些戒備，“又是為那改造的事？我爸不會同意的，你省省吧，別去碰釘子了。”
“阿玲姐，”秀兒的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像怕驚擾什麼，“不是改造的事。是我聽說……陳伯前幾天在樓道差點摔倒？因為燈太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阿玲帶著後怕和怨氣的聲音：“可不是！嚇死我了！那樓梯燈，跟沒有一樣！我說找電工來家裡，把他屋裡屋外門口的燈都換了，亮堂點，他非說浪費電，死活不肯！林小姐你說，這是不是老糊塗了？省那點電費，萬一摔一跤進醫院，那點錢夠幹什麼？”
抱怨像開了閘的洪水。
秀兒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表示理解。
等阿玲情緒稍微平復，秀兒才開口，語氣誠懇，不帶任何推銷改造的意圖：“阿玲姐，我明白你的擔心。陳伯的安全最重要。這樣吧，我……我略懂一點電工活兒，以前在內地鄉下也幫人接過線、換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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